老周的效率比王乐预想的快。
推进会第二天晚上,老吴就来了殡仪馆。他是阴间的技术鬼差,负责功德值系统的后台维护,四十多岁的样子,头发稀疏,戴着一副圆框眼镜,看着像个退休的中学老师。他进来的时候左右张望了好一阵,确认没人跟踪才坐下。
“老周,你这次可把我害惨了。”老吴接过老周递的茶,手都在抖,“崔判官要是知道我来找你,我这工作就没了。”
“没了正好,来阳间跟我干。”老周笑着给他倒茶。
“我可不想当代理人,天天跟鬼打交道。”
王乐从里屋走出来,在老吴对面坐下。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,老吴看到她的制服,愣了一下:“鬼差?”
“见习刚转正。”小柒说。
老吴松了口气:“还好是三级,要是二级以上的,我得吓死。”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U盘——不对,是一个黑色的方形物体,像U盘但不是U盘,表面有阴文刻着“阴间专用”四个字。
“这是阴间的数据读取器。阳间的电脑不能用,得用阴间终端。”老吴把东西递给老周,“你要的试点项目资料都在里面。但我丑话说前头,这些数据我冒了很大风险才拷出来的。崔判官在系统里设了监控,谁访问过试点项目的后台,全都有记录。”
“你怎么拿到的不被记录?”王乐问。
老周竖起大拇指:“高手。”
“少拍马屁。”老吴站起来,“东西送到了,我走了。以后这种事别找我。”他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来,看着王乐,“小伙子,崔判官不是你能惹的。查到了什么,别声张。命比真相重要。”
说完推门走了。
老周把数据读取器插到阴间终端上——那是一个黑色的平板,平时锁在老周柜子里,王乐见过几次,从来没碰过。
屏幕上弹出一堆数据表格。
王乐看得头疼:“这都什么跟什么?”
“试点项目的原始数据。”老周指着屏幕,“崔判官在三个阴间辖区试运行‘功德值自动分配系统’。参与试点的有十二个金牌代理人,还有三十多个普通代理人。”
“效果怎么样?”
“表面上看,功德值分配效率提高了百分之三十。”老周往下翻,突然停住,“但这里有猫腻。”
“什么猫腻?”
老周放大其中一列数据:“系统分配功德值时,会优先分配给崔判官指定的‘试点组’。试点组的代理人平均功德值收入比其他代理人高了将近百分之五十。但他们的任务完成质量并没有明显提升。”
小柒凑过来看:“这不就是作弊吗?”
“不止。”老周继续翻,“你看这里——系统有一个人工干预的后门。崔判官可以在后台手动修改功德值分配结果。而且这个后门的使用记录被单独存储,不在常规审计范围内。”
王乐盯着屏幕上那些数字,脑子里转得飞快。
“也就是说,崔判官可以通过这个系统,决定谁拿功德值、拿多少。他想捧谁,就让系统多分点。他想整谁,就让系统少分点甚至不分。”
“对。”老周点头,“而且这个系统一旦全面推广,他就能控制所有代理人的命脉。功德值决定了代理人的阳寿、权限、晋升资格。控制了功德值分配,就等于控制了整个代理人体系。”
王乐站起来,在值班室里来回走了两趟。
“我要找一个参与试点的代理人,当面问问。”
老周摇头:“参与试点的人都签了保密协议,不会跟你说的。”
“总有胆子大的。”
三天后,王乐找到了。
通过老周的阴间人脉,他联系上一个叫老刘的金牌代理人。老刘四十多岁,干了十年阴间代理人,算是老资格。他参与了崔判官的试点项目,但最近突然退出了。
王乐约他在城郊一个茶馆见面。老刘来的时候戴着帽子和口罩,跟特务接头似的。
“你至于吗?”王乐给他倒了杯茶。
“至于。”老刘坐下,摘下口罩,露出一张疲惫的脸,“崔判官的人到处在盯。你知道我为什么退出试点吗?”
王乐摇头。
“因为系统他妈的根本不准。”老刘压低声音,“我接了三个任务,每个任务都是A级评价,按以前的规则,功德值应该在两百到三百之间。结果系统只给我分配了八十。”
“八十?”
“对。我找崔判官申诉,他说‘系统还在调试阶段,会出现误差’。误差?这他妈是误差吗?差了三倍!”老刘越说越激动,声音大了,又赶紧压低,“后来我偷偷查了一下,不是我任务完成得不好,是系统把我的功德值‘调剂’给了试点组里崔判官指定的几个代理人。”
王乐拿出手机,打开备忘录:“你那个任务编号还记得吗?”
“记得。我截图了。”老刘掏出手机,翻出几张截图,上面清清楚楚显示着每个任务的功德值分配——完成值、系统分配值、调剂去向。
王乐一条一条记下来。
“这些证据你还有备份吗?”
“有。但我不敢公开。”老刘苦笑,“我有老婆孩子,崔判官动不了我,但他可以动我家人。阴间有一万种办法让活人生病、出事。”
王乐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理解。这些证据我不会公开来源。”
老刘看着他,犹豫了一下,说:“王乐,我知道你是好人。但你斗不过崔判官。他在阴间经营了几百年,从上到下都是他的人。阎王特使虽然在查他,但到现在也没查出什么结果。”
“那是因为证据还不够。”
“够不够都轮不到你来操心。”老刘戴上口罩,“我劝你一句,别趟这浑水。你是阳间人,有阳寿的。崔判官想整你,太容易了。”
说完站起来走了。
王乐坐在茶馆里,把老刘的聊天记录、截图、任务编号全部整理好,存进了手机加密文件夹。
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,坐在他对面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他搞阴间4.0,不是为了效率,是为了权力。”王乐说,“但光有权力还不够,他要权力干什么?肯定有更大的图谋。”
回到殡仪馆,王乐把情况跟老周说了。
老周听完,搪瓷缸端在嘴边半天没喝。
“你说得对。崔判官不缺权力,他已经够大了。他搞数字化转型,肯定还有别的目的。”老周放下搪瓷缸,“我听说,阴间最近在讨论一件大事——投胎名额分配制度改革。”
“什么改革?”
“以前投胎名额是根据功德值排队的,功德值高的先投,功德值低的后投。但崔判官提议改成‘竞价制’——鬼魂可以用功德值竞拍投胎名额,价高者得。”
王乐愣住了:“这不就是卖投胎名额吗?”
“对。名义上叫‘市场化配置’,实际上就是有钱的先投胎,没钱的等着。”
“我操。”王乐骂了一声,“这他妈比阳间还黑。”
老周说:“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吧?崔判官搞阴间4.0,表面上是数字化,实际上是建立一套‘功德值市场经济’。功德值变成了钱,谁功德值多谁就有话语权。而功德值的分配权,在他手里。”
小柒听完,半天没说话。
“这跟张有财有什么区别?”她最后说,“他用钱买通证人,逃避惩罚。崔判官用功德值控制投胎,变相让有钱的鬼魂优先投胎。”
“区别是张有财已经死了,崔判官还活着。”王乐说,“不对,他也算死过一次了。但他比张有财厉害一百倍。”
三个人沉默了好一阵。
老周先开口:“王乐,这些证据你打算什么时候公开?”
“现在不是时候。”王乐说,“我跟崔判官正面冲突过两次,他已经盯上我了。如果我现在公开这些证据,他不会先搞系统,会先搞我。”
“那你要等到什么时候?”
“等到他犯错。”王乐说,“他搞这么大的改革,肯定不止这些猫腻。等他把尾巴露出来,我一刀砍下去。”
老周看着他,欲言又止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王乐问。
“我想说,你这个人,有时候胆子大得不像话。有时候又谨慎得让人着急。”老周站起来,拍拍他的肩膀,“行吧,你心里有数就行。”
老周端着搪瓷缸走了。
值班室里只剩下王乐和小柒。
“你怕不怕?”小柒问。
“怕。”王乐说,“但有些事,怕也得做。”
小柒飘到他身边,坐在桌沿上,腿晃来晃去。
“以前我恨张有财的时候,每天都在想要怎么报复他。”她说,“后来不恨了,反而轻松了。你现在不恨崔判官,为什么要查他?”
王乐想了想:“不是恨。是看到他搞的这些事,觉得恶心。鬼魂死了都不安生,还要被他当韭菜割。我接的任务里,有一半的鬼魂都是被活人坑死的,到了阴间还要被崔判官坑第二遍。这他妈不是欺负老实人吗?”
小柒看着他的侧脸,没说话。
王乐把手机拿出来,又看了一遍那些证据截图。
“再等等。”他说,“等时机成熟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