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妙妙冲进值班室的时候，王乐正趴在桌上算功德值账。
“两千零三万！”林妙妙举着手机，屏幕上是账号后台的粉丝数，“破了两千万！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？”
王乐抬头看了一眼：“意味着服务器又要扩容了？”
“意味着我们是全网最大的灵异账号！没有之一！”林妙妙激动得脸都红了，“你知道那些品牌方现在报价多少吗？一条广告六十万！六十万！”
“不接。”
“我知道你不接殡葬以外的。”林妙妙收起手机，“但我不是来说广告的。我们是不是该搞个线下活动？粉丝见面会那种？租个大场地，卖点周边，顺便——”
“不搞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王乐坐直了，看着她：“线下活动太不可控。几百上千人聚在一起，万一出点什么事，责任全是我的。而且我们做的是灵异内容，线下搞什么？现场招魂？”
林妙妙被噎住了。
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，补了一刀：“他说的对。上次广场舞那事你还记得吗？差点进派出所。”
“那是意外。”林妙妙嘟囔。
“意外多了就不是意外了。”王乐说，“线上就够了。人多了是非多，低调点没坏处。”
林妙妙叹了口气，知道劝不动他。她翻着手机，突然“咦”了一声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有个公益组织联系我们，叫‘安宁同行’。你听说过没？”
王乐摇头。
“专门推广‘生前预遗嘱’——不对，是‘生前预嘱’。”林妙妙念着屏幕上的字，“就是让人在健康的时候，提前写下自己临终时的意愿，比如要不要插管、要不要抢救、想怎么告别。他们说想请我们合作拍一期视频。”
王乐愣了一下。
生前预嘱。这词他熟。殡仪馆工作这些年，见过太多来不及告别就走了的家属。有人在病床上插着管子拖了两年，有人突然走了连句话都没留下。要是能提前想好、提前说好，也许遗憾能少一些。
“这个可以。”他说。
林妙妙眼睛亮了：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但这个不能瞎拍，得找专业人士把关。你让他们提供资料，我先看看。”
三天后，资料到了。
王乐坐在值班室里，一页一页翻着那些关于生前预嘱的说明文件。什么情况下可以放弃抢救、什么情况下需要继续治疗、怎么指定代理人、怎么让预嘱具有法律效力。内容挺多，但不难懂。
小柒飘在他身后，也跟着看。
“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，你希望我怎么处理你？”小柒突然问。
王乐回头看她：“什么叫‘我有个三长两短’？”
“就是你要死了。抢救还是不抢救？”
“你才要死了。”王乐说完觉得不对，“你已经死了。”
“那你回答我的问题。”
王乐想了想：“不抢救。插着管子躺在床上，跟死了没区别。不如痛快点。”
小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：“记下了。”
“你记这个干嘛？”
“我是你的搭档，万一你出事，我得替你做决定。”小柒说得理直气壮。
王乐看着她，突然觉得这话不太吉利，但也没再说什么。
拍摄那天，林妙妙把值班室收拾了一遍，架好了灯光和摄像机。王乐穿着那件19块9包邮的T恤——不是没别的衣服，是粉丝就认这件。
“标题想好了吗？”他问。
“生前预嘱：让告别更有尊严。”林妙妙说，“你觉得行不？”
“行。”
王乐坐到镜头前，林妙妙喊了开始。
“大家好，我是阴间合伙人。”他看着镜头，语气比平时沉了一些，“今天不说鬼故事，说一件跟每个人都有关的事。你们有没有想过，如果有一天你躺在病床上，不能说话不能动，身上插满管子，你想不想继续活着？”
弹幕开始飘了。
“想过”“不敢想”“太沉重了吧”。
“我干殡仪馆这些年，见过太多来不及告别的。有的人走了，一句话都没留下。有的人被抢救回来了，但后半辈子躺在床上，生不如死。如果提前写下一份生前预嘱，告诉家人和医生，你在什么情况下愿意被抢救，什么情况下放弃，也许能少很多遗憾。”
他拿起一张纸，上面印着“生前预嘱”的模板。
王乐把模板放下，看着镜头。
“我不是劝你们放弃治疗。我是劝你们，在自己还清醒的时候，想清楚自己要什么。别等到说不出话了，才让别人替你猜。”
林妙妙喊了停，眼眶有点红。
“你刚才那一段，说得太好了。”她吸了吸鼻子。
“我只是说了实话。”王乐站起来，把面前的纸收好。
“你什么时候想好这些的？不是昨晚才拿到资料吗？”
“不用想。在殡仪馆待久了，这些事天天看在眼里。”王乐把纸递给林妙妙，“你剪辑的时候别加太多BGM，就原声。这东西越安静越有力量。”
林妙妙点头，捧着素材去剪辑了。
视频发布后，数据涨得比王乐预想的快。
一小时播放量破五百万。两小时破一千万。评论区里，很多人分享自己的经历。
“我爸走的时候，我签了放弃抢救同意书。亲戚骂我不孝。但我知道我爸不想插管，他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无数次。”
“我自己已经写好了生前预嘱，放在床头柜里。我妈知道，她说尊重我。”
“这个博主是真正在做有意义的事。”
王乐一条一条翻着评论，没说话。
小柒飘在旁边，也在看。
“你现在不只是网红了。”她说，“你是公益大使。”
“什么公益大使。”王乐笑了，“我就是个在殡仪馆上班的。”
“殡仪馆上班的多了，没见谁像你这么搞。”
“那是他们没条件。我有账号，有粉丝，能说话。既然能说话，就该说点有用的。”
林妙妙推门进来，手里拿着平板，数据还在涨。
“两千五百万播放了。还在冲。很多大V转载了，连官媒都转发了。”
“官媒？”王乐愣了一下。
“对。有一个省级媒体的官方账号转了，说‘正能量内容，值得推广’。”林妙妙把平板递给他看。
王乐盯着屏幕上那个蓝色认证的账号，感觉有点不真实。几个月前他还在被平台封号、被约谈喝茶，现在官媒转了他的视频。
小柒看着他的表情，忍不住笑了：“你嘴巴张那么大干嘛？苍蝇要飞进去了。”
王乐闭了嘴，把平板还给林妙妙。
“接下来做什么？”林妙妙问。
“接下来，多接一些有社会意义的任务。”王乐说，“不是那种帮人找猫找狗的小单，是真的能帮到人的。”
“比如？”
“比如生前预嘱这种。还有遗体捐献、临终关怀、失独家庭。这些东西阳间有人在做，但我们可以做得更深。因为只有我们能联系上逝者本人，知道他们真正想要什么。”
林妙妙眼睛亮了：“你是说，做一整个系列？”
“对。就叫‘告别系列’。”王乐想了想，“不煽情，不卖惨，就老老实实把事情说清楚。鬼魂想要什么，活人该做什么，两边怎么沟通。”
小柒插了一句：“那我是不是也能出镜？以鬼魂的身份，讲一讲自己当初有什么遗憾？”
王乐看着她，点了点头：“可以。但你别说‘我当初不该走那条路’这种话。那不是你的错，是张天豪的。”
小柒沉默了。
林妙妙赶紧打圆场：“行了行了，策划的事回头再说。现在先庆祝账号破两千万！”
她从包里掏出一瓶可乐——烧给小柒的是另一瓶阴间特供版。
“你们喝，我闻。”小柒说。
王乐打开可乐，喝了一口，觉得比平时甜。
窗外的天已经黑了，殡仪馆的院子里很安静。
他想起今天视频里说的那些话——“别等到说不出话了，才让别人替你猜。”
这句不是说给粉丝听的，也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“小柒。”
“如果哪天我不行了，别抢救。”
小柒愣了一下：“你今天是不是想得有点多？”
“不是想得多，是提前说好。”王乐把可乐喝完，捏扁了罐子丢进垃圾桶，“这叫生前预嘱。”
小柒翻了个白眼：“你有病吧。你才二十几岁。”
“二十几岁怎么了？二十几岁也会死。”
“你闭嘴。”
王乐笑了，没再说了。
但他知道，自己说的是认真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