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期公益视频发出去后的第三天晚上,小柒破天荒地主动从影子里飘了出来。
不是平时那种有事说事的飘法,是飘到窗边站着,盯着外面看了好久,一句话没说。王乐泡了碗面,吃到一半发现她还在那站着,觉得不对劲。
“你咋了?”
小柒没回头。
王乐放下叉子,走到她旁边。窗外是殡仪馆的院子,几棵老槐树在夜风里晃,月亮被云遮了一半,看着有点闷。
“想说什么就说。”王乐靠在窗框上。
小柒沉默了很久,久到王乐以为她不想说了,准备回去继续吃面。她突然开口了。
“我想找我爸。”
王乐愣了一下。
小柒生前的事他知道个大概——单亲家庭,妈妈在她小时候就走了,她爸一个人把她拉扯大。她出事那会儿,她爸还在老家,接到电话赶过来的时候,人已经没了。后来小柒变成鬼魂,困在废弃小区里五年,她爸来祭拜过几次,但她出不去,只能在楼顶上看着他哭。
“他一直觉得对不起我。”小柒的声音很轻,“他说不该让我一个人来城里打工。他说他应该陪我。他说了好多遍对不起,但我没法告诉他,我不怪他。”
王乐没说话,等她继续。
“后来他病了,心梗,走得很突然。我那时候还困在小区里,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。”小柒转过头,眼眶红红的,“等我能出来的时候,他已经投胎了。”
“你想找他?”
“找到了又能怎样?他已经不记得我了。”小柒低下头,“投胎的人,前世的记忆全没了。就算我站在他面前,他也不知道我是谁。”
王乐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:“阴间有一种办法,可以唤醒投胎者的前世记忆。但只能短暂地,而且需要审批。”
小柒猛地抬头:“真的假的?”
“我骗你干嘛。老周以前提过一嘴,说阎王特使手里有权限,可以批‘前世记忆唤醒’的申请,用于处理重大未了心愿。”王乐走回桌边,拿起手机,“我帮你问问。”
小柒跟在他身后,手都在抖。
王乐给老周发了条消息,问“前世记忆唤醒”怎么申请。老周回得很快:“你又要搞什么幺蛾子?”
“小柒想见她爸。”
“只能知道他是谁,不能去找他?”王乐问。
“对。可以在梦里见一面,但醒来后对方不会记得你的脸,只会记得一种感觉。”老周顿了顿,“你要真想办,我帮你联系特使。”
王乐看向小柒。
小柒咬了咬牙:“办。”
三天后,阎王特使的投影出现在值班室里。
“小柒,你确定要见你父亲?”特使看着申请表,语气平静,“他已经转世,有了新的生活。唤醒前世记忆可能会让他产生困惑,虽然是短暂的。”
“我确定。”小柒说,“我不想带着遗憾当鬼差。”
特使看了她几秒,点了点头:“申请批准。你父亲转世后的身份,我不会告诉你。但我会安排一次梦境相遇。时间:今晚。地点:他的梦境。你们可以在梦里见面,但不能透露任何关于前世的具体信息,不能告诉他你是谁。能做到吗?”
小柒点头。
特使把申请表收起来,临走前看了王乐一眼:“你帮她申请的,你要负责监督。梦境中如果有违规行为,立刻中止。”
“明白。”
特使的投影消散后,小柒站在原地发呆。
“你想好说什么了吗?”王乐问。
小柒摇头:“不知道。我有一肚子话想说,但真到要说的时候,什么都想不起来了。”
“那就到了再说。”
晚上十一点,王乐在值班室里布好了托梦阵。
不是普通的托梦术,是特使特批的“前世记忆唤醒”版。阵法比平时复杂得多,地上画了七层符文圈,最中间放着一根蜡烛——不是普通的蜡烛,是阴间特制的“引魂烛”,点燃后可以连接转世者的前世记忆。
小柒坐在阵法中间,双手放在膝盖上,闭着眼睛。
“准备好了吗?”王乐问。
“准备好了。”
王乐点燃引魂烛。火苗是蓝色的,没有烟,也没有热量。烛光映在小柒脸上,她的表情从紧张慢慢变得平静。
“你进去了。”王乐说,“我会在旁边看着,但进不去。你自己把握时间,最多五分钟。”
小柒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,一道淡蓝色的光从她胸口升起,顺着引魂烛的烟气飘向天空。
王乐在一旁坐下,打开高级通灵眼,能看到小柒的视角。
梦境里是一个小院子。
不是城里的楼房,是农村那种老式的砖瓦房,院子不大,墙角种着一棵石榴树,树下摆着一个小板凳。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坐在板凳上,手里拿着一个弹弓,正往树上打。
小柒站在院门口,看着那个男孩,眼泪一下就下来了。
她认出了那张脸。不是二十年前那张中年人的脸,是她小时候偷看到的相册里,父亲年轻时的脸。浓眉大眼,下巴有点方,笑起来嘴角往一边歪。
男孩打偏了弹弓,石子砸在树枝上,哗啦啦掉了几片叶子。他抬起头,看到了小柒。
“你是谁?”
小柒张了张嘴,声音发不出来。
王乐在外面急得坐直了身子——说啊!五分钟呢!
小柒终于开口了,声音沙哑:“我是……你前世认识的人。”
男孩歪着头看她,想了半天:“我前世是什么样的人?”
“你是个好人。”小柒的声音在抖,“你一个人把女儿养大,你不容易。”
男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:“那你的女儿呢?”
小柒愣住了。
“我的女儿?”她重复了一遍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,“她……她过得很好。她有工作了,有朋友了,还有人帮她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哭?”
“因为我没来得及跟他说谢谢。”
男孩放下弹弓,走到小柒面前。他个子不高,只到小柒肩膀,仰着头看她。
“你是不是很想他?”
小柒蹲下来,和他平视。她伸出手,想摸摸男孩的脸,手指停在半空中,没敢碰。
“你前世欠我一个拥抱。”她说,“能不能现在补上?”
王乐在外面看着,鼻子突然有点酸。
他想起自己小时候,他妈走了以后,他爸一个人带着他。他爸不会说好听的,但每天早上都会在他床头放一杯温水。后来他爸也走了,走的时候他在外地,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。
他吸了吸鼻子,把注意力拉回梦境。
“我不恨你了。”小柒的声音很低很低,低到只有男孩能听见,“我从来没有恨过你。你把我养大,你已经做得很好了。”
男孩松开她,退后一步,歪着头看她。
“你说话好奇怪。”他说,“但我好像见过你。在很久很久以前。”
“也许吧。”小柒站起来,擦掉眼泪,“我要走了。你好好长大,好好吃饭,好好读书。别太累了,别把钱看得太重,对身边的人好一点。”
男孩皱眉:“你跟我妈说的一样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
引魂烛的火焰跳动了一下,蓝色的光开始变淡。五分钟快到了。
小柒最后看了男孩一眼,笑了。
“爸,再见。”
男孩愣了一下:“你叫我什么?”
小柒的身影已经开始变得透明,她没回答,只是在消失前说了一句:“下辈子,我还当你女儿。”
梦境消散了。
男孩坐在石榴树下,手里拿着弹弓,看着空荡荡的院门口发呆。
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,但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。只记得有一个姐姐来过,说话很奇怪,还抱了他一下。
他的胸口有点热,热乎乎的,像冬天喝了碗热汤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,突然很想给他妈打个电话。
引魂烛熄灭了。
小柒睁开眼,满脸泪痕。
王乐把纸巾递过去,她接过来擦了一把,又擦了一把。
“多长时间?”她问。
“四分五十秒。”王乐说,“你掐得挺准。”
小柒站起来,腿有点软,扶着桌子站稳。她看着地上那根燃尽的引魂烛,沉默了很久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。
“谢什么?我只是帮你递了个申请。”
“谢谢你不嫌我麻烦。”
王乐笑了:“你是我搭档,你的事就是我的事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,“而且你不是说过吗?你是编外,我是正式。正式工帮编外,应该的。”
小柒瞪了他一眼:“我是正式鬼差,你才是编外。”
“对对对,你说什么都对。”
小柒把蜡烛的残渣收起来,用纸包好,放进口袋里。
“你留着这个干嘛?”王乐问。
“纪念。”小柒说,“这是我跟我爸最后一场见面的证据。”
王乐没再问了。
窗外的月亮从云后面出来了,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。
小柒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。
“你放下了?”王乐问。
“放下了。”小柒说,“我恨过张天豪,恨过张有财,恨过这个世界。但我从来没有恨过我爸。我只是遗憾,遗憾没能好好告别。现在不遗憾了。”
“那接下来干嘛?”
“接任务。”小柒转过身,脸上的泪痕还没干,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,“你不是说要接有社会意义的任务吗?我帮你找。”
王乐掏出手机,打开冥界APP,翻了翻任务列表。
“有一个失独家庭的单子,老两口的孩子走了三年,一直放不下。功德值不高,只有八十,但林妙妙说可以做成一期节目。”
“接。”小柒说。
王乐点了接单,系统显示“任务已接取”。
他把手机收起来,站起来伸了个懒腰。
“走吧,明天去见那对老两口。”
“今天不行吗?”
“今天太晚了,人家要睡觉。”
小柒想了想:“也是。那明天。”
她飘进王乐的影子里。
值班室里安静下来。
王乐把灯关了,躺在椅子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梦里的画面——那个男孩张开双臂抱住小柒的样子。
他翻了个身,把外套盖在脸上。
快睡着的时候,手机震了一下。
他摸出来一看,是老周发的消息。
“小柒的事搞定了?”
“搞定了。”
“那接下来,我跟你说个正事。崔判官的试点项目,我查到新东西了。明天见面聊。”
王乐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,回了一个字。
“好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