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柒父女和解的事刚了，崔判官的人就上门了。
来的是个中年男人，穿着灰色中山装，头发梳得油光锃亮，皮鞋擦得能照镜子。他站在殡仪馆值班室门口，手里提着个黑色公文包，笑容满面，但那双眼睛跟死鱼似的，一点温度都没有。
“请问是王乐先生吗？”他的声音很客气，客气得不正常。
王乐正在吃午饭——外卖盒饭，青椒肉丝盖浇饭。他抬头看了看来人，筷子没放下：“我是。你哪位？”
“鄙人姓钱，是崔判官座下执事。”来人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烫金名片，双手递过来。王乐接过来一看，上面写着：阴间数字化转型办公室，高级执事，钱多。
“钱多？”王乐念了一遍，差点笑出来。
“家父取名时希望我财源广进，见笑了。”钱多脸上笑容不变，但他的眼神在值班室里扫了一圈——看到小柒的时候停了一下，看到她胸口的鬼差徽章，又移开了。
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，站在王乐旁边，没说话。
“崔判官让我来，是想邀请王先生参与‘阴间共同富裕计划’试点。”钱多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一份文件，黑色封面，烫金标题，看着挺唬人。
王乐没接：“共同富裕？阴间也要共同富裕？”
“阴间和阳间一样，都有贫富差距。有些鬼魂功德值多，投胎名额随便挑。有些鬼魂穷得连排队费都交不起。崔判官心系苍生，推出了‘共同富裕计划’，通过功德值再分配，缩小贫富差距，让每个鬼魂都有公平的投胎机会。”
王乐听完，把筷子放下，擦了擦嘴。
他的话术挺漂亮，但王乐不是三岁小孩。再分配？谁分配？怎么分配？崔判官手里握着分配权，想给谁就给谁，这叫什么共同富裕？这叫集权。
“条件呢？”王乐直接问。
钱多眼睛亮了一下，以为王乐动心了：“条件很简单。王先生是阳间最有影响力的代理人，只需要配合我们做一些宣传，推广功德值系统。比如拍几期视频，讲讲功德值的好处，鼓励大家多赚功德值、多消费功德值。薪酬方面，崔判官说了，功德值直接奖励三千点，另外每月还有一千点的津贴。”
三千点。
王乐的功德值现在是10550，三千点不是小数目。但他心里清楚，这钱拿不得。
“视频内容你们审核吗？”
钱多笑道：“崔判官不会干预内容，只是希望王先生能客观正面地介绍功德值系统。毕竟，您的影响力摆在那里，一句话顶我们宣传部门干一年。”
“我在会上说‘鬼魂不是数据’，你们崔判官记得挺清楚吧？”
钱多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，很快恢复：“崔判官说了，王先生是性情中人，有不同意见很正常。他非常欣赏您的直率。”
王乐心里冷笑。欣赏？是恨不得弄死我吧。
“我考虑考虑。”他说。
钱多愣了一下。他以为王乐要么答应要么拒绝，“考虑考虑”是什么意思？
“王先生，崔判官的时间有限，试点项目下周就启动了。如果您有意向，最好这两天给个答复。”
“我说了，考虑考虑。”王乐站起来，“我还有任务，钱执事请回。”
钱多脸上笑容终于挂不住了，但他还是站起来，把文件放在桌上：“那您考虑好了，随时联系我。名片上有电话。”
他走了，皮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，哒哒哒的声音越来越远。
小柒飘到门口，确认人走远了，才回来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“不答应。”王乐坐下来，把那份黑色文件推到一边。
“那你还说考虑考虑？”
“直接拒绝，他不死心。拖着他，让他觉得我有可能会答应，但又拿不准。”王乐拿起筷子继续吃饭，“他这种人，最怕的就是不确定。你给了准信，不管是答应还是拒绝，他都能对症下药。你不给准信，他就得一直派人盯着你，费他自己的精力。”
小柒想了想，觉得有道理：“你什么时候学得这么阴险了？”
“这叫策略。”王乐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，“老周教的。”
话音刚落，老周端着搪瓷缸进来了。
“我什么时候教你这个了？”
“上次你说‘跟崔判官打交道，不能硬碰硬，要打太极’。”王乐擦了擦嘴，“我这不是在打太极吗？”
老周坐下来，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，翻开看了看，眉头皱起来。
“共同富裕计划？他倒是会起名字。”老周把文件合上，扔回桌上，“这不就是把功德值从穷人手里抽走，给富人吗？名义上再分配，实际上还是肥了他自己那帮人。”
“他派人来拉拢我。”王乐说，“三千功德值，每月一千津贴。”
“你答应了？”
“我说考虑考虑。”
老周点了点头：“聪明。拖着他。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你的影响力。你的账号两千万粉丝，他要是能把你拉过去，阴间4.0的推广就顺了。你要是不答应，他就得防着你拆台。”
“所以他现在不敢动我？”
“不敢明着动。暗地里小动作肯定有，但不敢大动作。”老周喝了口茶，“你越是拖着，他越难受。”
小柒在旁边听着，突然问了一句：“老周，你觉得崔判官接下来会怎么做？”
老周放下搪瓷缸，想了想：“以我对他的了解，他不会只派一个人来。拉拢不成，就会试探。试探不成，就会施压。施压不成，就会——”
“就会什么？”
“就会想办法除掉你。”老周看着王乐，“不是吓你。他以前对付不听话的代理人，用的就是这招。先拉拢，拉拢不成打压，打压不成清除。”
王乐没说话。
他知道老周说的是真的。崔判官在阴间经营了几百年，手底下什么样的人都有。明面上他是判官，管着阴间律法。暗地里，他跟阴间黑市有千丝万缕的联系。黑七那种SS级厉鬼都能被他调动，还有什么是他干不出来的？
“我会小心的。”王乐说。
“光小心不够。”老周从怀里掏出一个黄色的护身符，比之前给过的那些都厚，上面画满了符文，“这是阎王特使让我转交给你的。特制护身符，能抵挡三次致命攻击。不管是阳间的还是阴间的。”
王乐接过护身符，捏了捏，手感像硬纸板，但沉甸甸的。
“特使还说什么了？”
“特使说，崔判官的事，他一直在查。但崔判官在阴间的势力盘根错节，牵一发而动全身。特使需要时间。”老周顿了顿，“他还说，让你别急着跟崔判官翻脸。等他把证据链凑齐了，一次性解决。”
“证据链？什么意思？”
“光是你查到的那些系统漏洞、功德值调剂，不够扳倒崔判官。顶多算管理不善，罚酒三杯就过去了。特使要的是实锤——崔判官跟阴间黑市的交易记录、收受贿赂的证据、滥用职权的铁证。”老周压低声音，“这些东西，特使已经有了一些，但还不够。”
王乐点了点头。
他想起钱多说“崔判官的时间有限”，试点项目下周启动。崔判官急着推广阴间4.0，说明他也感觉到了压力。阎王特使在查他，时间不在他那边。他越急，越容易出错。
“我会继续拖着他。”王乐说，“拖到特使把证据凑齐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回复那个钱多？”
王乐想了想，拿起手机，给钱多发了一条消息：“钱执事，我最近手头有个大任务，忙完再说。等我有空了联系你。”
小柒凑过来看了一眼：“他回得真快。”
“他就在殡仪馆外面等着呢。”王乐说，“这种人，不拿到准信不会走。”
小柒飘到窗边，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。殡仪馆门口的马路上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，车里的烟头一闪一闪的。
“还真是。”小柒放下窗帘，“你打算让他等多久？”
“等到他等不下去为止。”
晚上，钱多坐在车里，给崔判官打了个电话。
“判官，王乐说要考虑考虑，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，传来崔判官的声音，不紧不慢：“他说考虑，就是拒绝。只是不想当面得罪我。”
“那属下要不要再去找他？”
“不用。他不急，我也不急。”崔判官的声音带着笑意，“他手里那些证据，掀不起风浪。阎王特使查了我这么久，查出什么了？什么都没有。王乐一个阳间的代理人，能翻出什么花来？”
钱多连连称是。
“试点项目照常推进。”崔判官说，“他不配合，有的是人配合。等他看到别人吃肉他喝汤的时候，自然会来求我。”
挂了电话，钱多发动车子，离开了殡仪馆。
值班室里，王乐站在窗边，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慢慢消失在夜色里。
小柒飘在他身边：“他走了。”
“你真的不担心吗？崔判官说‘不急’，肯定有后手。”
王乐转过身，看着小柒：“担心有什么用？他该出手还是会出手。我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。”
他走到桌前，拿起那份黑色文件，翻都没翻，直接扔进了碎纸机。
嗡嗡几声，文件变成了碎纸片。
“你这是干什么？”小柒问。
“留着干嘛？占地方。”王乐拍了拍手上的纸屑，“我从来没考虑过。从第一天起就没考虑过。”
小柒看着他那副无所谓的样子，忍不住笑了。
“你笑什么？”王乐问。
“笑你这个人。”小柒说，“别人巴结崔判官都来不及，你倒好，送上门的好处不要，还把人家的文件碎尸万段。”
“那不是好处，是毒药。”王乐坐下来，打开冥界APP，“行了，别想他了。明天还要去见那对失独的老两口，早点睡。”
“我是鬼，不用睡。”
“那你别出声，我要睡。”
王乐把外套盖在脸上，躺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。
小柒把灯关了。
值班室里暗了下来，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，在地上画出一块白色的方块。
她飘到窗边，看着外面的夜色。
城西的方向，有一片乌云正在慢慢移过来。她不知道那是不是崔判官派来的，但她知道，暴风雨迟早会来。
而王乐，已经做好了淋雨的准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