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天豪住进省精神病院后的第三个月，王乐收到了一份来自阴间的“案件终结报告”。
老周把报告递给他时，表情很平淡：“张有财案，正式结案了。”
王乐接过来翻了翻。报告写得很官方，什么“肇事者已伏法”“受害者已投胎”“阴间判决已执行”，最后一页盖着阴间执法队的大红印章。他把报告合上，放到桌边，没说什么。
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，看了一眼那封报告，也没说话。
“你不想看看？”老周问。
“看了又怎样。”小柒说，“人都死了，案子也结了。看再多遍，我也活不过来。”
老周没再问了。
值班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窗外有人在烧纸钱，烟气飘进来，带着一股焦糊味。王乐起身把窗户关了一半，转身坐回椅子上。
“张天豪怎么样了？”他问。
老周掏出手机，翻了翻：“还是老样子。不认识人，每天对着空气说话。医生说他的情况不会好转了，只能说维持。”
“他还在说对不起吗？”
“不说了。现在说的是‘下雨了，快回家’。”老周顿了顿，“他好像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了。”
不是恨，是陈述事实。
一个人犯下了不可挽回的错，接受了惩罚，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忘了。这算不算是解脱？王乐不知道。但他知道，小柒不会因为这个结果而活过来，张天豪也不会因为疯了就变得无辜。
小柒坐在窗台上，腿晃来晃去，看着外面的天空。
“你在想什么？”王乐问。
“想我妈。”小柒说，“她走的时候，我不在身边。她投胎了，我也见不到她了。”
王乐想说什么，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不过没关系。”小柒把目光收回来，看着他，“我有新家人了。”
王乐愣了一下：“谁？”
“你。林妙妙。老周。”小柒扳着手指头数，“还有那些被我送走的鬼魂。他们走的时候跟我说谢谢，我觉得那就是家人。”
王乐看着她，嘴角动了一下，没笑出来，但眼睛是弯的。
手机突然震了。
一条消息，发件人显示“崔判官（官方账号）”。
王乐点开，只有一行字：“王乐，张有财的事解决了。接下来，阴间数字化转型需要你配合。期待你的表现。”
老周看完，脸色沉下来：“他这是告诉你，别以为张有财的事完了你就安全了。他的事，才刚开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王乐把手机拿回来，没有回复，直接锁屏。
“你不回他？”
小柒从窗台上跳下来，飘到王乐面前。
“我陪你。”
王乐看着她，点了点头：“我知道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院子里的槐树开始落叶了，秋天快过完了，冬天要来了。老周端着搪瓷缸，也走到窗边，站在王乐旁边。
“崔判官接下来可能会有动作。”老周说，“试点项目下周启动，他需要代理人配合宣传。你是最大的目标，他不会轻易放弃。”
“他不放弃，我也不放弃。”王乐说，“他搞他的阴间4.0，我做我的任务。井水不犯河水。他要是来硬的——”
“你怎么办？”
王乐转头看着老周，笑了一下：“我有两千万粉丝。他动我，等于动他自己的形象。阴间也需要面子，他不会让外人知道他在打压一个阳间代理人。”
“你这是拿粉丝当护身符。”
“粉丝不是护身符。粉丝是见证者。”王乐说，“只要有人看着，他就不敢乱来。”
老周想了想，觉得有点道理，但又不完全放心：“万一他来暗的呢？上次黑七的事，就是暗的。”
老周叹了口气：“我就是个退休老头，你让我干情报工作。”
“你不是退休老头，你是阴间老油条。”王乐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能者多劳。”
老周被他气笑了，端着搪瓷缸走了。
值班室里只剩下王乐和小柒。
小柒飘到他身边，和他并排站在窗前。
“从今天起，我们是真正的搭档了。”王乐说。
小柒侧头看他：“一直都是。”
他拿出手机，打开冥界APP。任务列表刷新了，新的订单一个接一个弹出来。他往下翻了几页，突然停住了。
一个SSS级任务，标题是红色的，标注着“特殊通道”。
“调查阴间试点项目漏洞。要求：潜入阴间4.0试点辖区，查明功德值自动分配系统中的漏洞，收集证据。奖励：功德值5000。”
小柒凑过来看：“5000？”
“5000。”王乐重复了一遍，“够我买高级托梦术了。”
“你就知道高级托梦术。”
“不买也行，攒着。万一以后有用。”王乐的手指悬在“接单”按钮上方，没按下去。
小柒看着他：“你在犹豫什么？”
“这个任务不是普通的任务。”王乐说，“这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。”
“谁放的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能通过特殊通道发布SSS级任务的，不是阎王特使就是崔判官本人。”王乐把手机屏幕转向小柒，“你仔细看，任务描述里写的是‘查明漏洞，收集证据’——这是要查崔判官的试点项目。你觉得会是谁发的？”
小柒想了想：“阎王特使？”
“有可能。但特使不会这么直接。他一直在暗中查崔判官，不会把这种任务挂到公开平台上，太招摇了。”王乐顿了顿，“除非——”
“除非什么？”
“除非他想逼崔判官露出马脚。”王乐说，“这个任务挂出来，谁接了，谁就会被崔判官盯上。特使是想找个不怕死的人去捅马蜂窝。”
小柒看着他：“那你接不接？”
王乐低头看着屏幕，那红色的“SSS”标签在昏暗的值班室里格外刺眼。
他想起老刘说的那些话——“系统经常出错，崔判官不让修改。”“功德值被调剂给了试点组。”他想起老吴冒着风险拷出来的那些数据，想起系统后台那个人工干预的后门。
崔判官在下一盘大棋。阴间4.0一旦全面推广，功德值分配权就彻底掌握在他手里。到时候，鬼魂投胎要看他的脸色，代理人生死要看他的心情。这不是数字化转型，这是权力垄断。
“接。”王乐说。
他点了“接单”。
屏幕上弹出一个提示框：“任务已接取。注意：本任务涉及高度机密，请勿向任何人透露任务内容。违者扣除5000功德值。”
王乐点了确认。
小柒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“怎么了？”王乐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小柒说，“就是觉得，你这个人有时候胆子大得不像话。”
“你刚才还说一直都是搭档。”
“搭档归搭档，胆子大归胆子大。两码事。”
王乐笑了，把手机收起来。
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，院子里暗了下来。城西的方向，有一片乌云正在慢慢移过来。王乐不知道那片乌云下是什么地方，但他知道，暴风雨要来了。
“小柒。”
“接下来可能会很麻烦。崔判官不会让我安安稳稳查他的试点项目。他可能会派人盯着我，可能会在任务里设陷阱，可能会——”
“我说了，我陪你。”小柒打断他，“不管多麻烦，我都在。”
王乐看着她的侧脸，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点，照在她脸上。她还是半透明的，但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实了很多。也许是当了鬼差的缘故，也许是执念消散了的缘故，也许只是他看习惯了。
“行。”王乐说，“那就干。”
他转身走向门口，推开门，夜风灌进来，带着深秋的凉意。
小柒飘进他的影子里。
院子里，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。
王乐站在台阶上，看着远处的天空。那片乌云还在往这边移，速度不快，但很稳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走进了夜色里。
身后，值班室的灯还亮着。老周的搪瓷缸还冒着热气。林妙妙的电脑屏幕上，账号后台的数字还在跳动——两千万粉丝，还在涨。
而王乐已经打开了冥界APP，开始研究那个SSS级任务的详细信息。
“调查阴间试点项目漏洞。”
他要在崔判官的眼皮底下，挖出阴间4.0的真相。
不管多难。
（第十一卷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