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有财死后一周,殡仪馆的日子突然变得太平了。
没有威胁短信,没有匿名电话,没有阴间黑市的杀手蹲在门口。王乐甚至有点不习惯,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手机,看看有没有崔判官的新消息。结果什么都没有,安静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。
但真正让他觉得不对劲的,是小柒。
她变了。
以前的小柒,从影子里飘出来的时候总是冷着一张脸,说话像在念判决书,三句话不离“工作”“任务”“功德值”。王乐有时候故意跟她开玩笑,她要么翻白眼,要么直接飘走,偶尔回一句“你是不是闲得慌”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
那天早上,王乐泡了碗面坐在值班室吃。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,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问“今天有什么任务”,而是飘到窗边,掀开窗帘看了看外面。
“今天天气不错。”她说。
王乐差点被面条呛死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今天天气不错。晴天,没有雾霾。”小柒转过身看着他,“你耳朵有问题?”
“没、没问题。”王乐擦了擦嘴,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你是不是有病?”
“不是这句,上一句。”
小柒翻了个白眼:“今天天气不错。”
王乐盯着她看了好几秒。她的语气还是那种“你爱听不听”的调调,但说话的内容不对。她以前从来不关心天气,不关心白天黑夜,不关心任何活着的人才会在意的东西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王乐说,“今天天气确实不错。”
王乐又差点被面条呛死。
他开始留意小柒的变化了。
以前小柒的透明度大概在百分之六十左右,站在面前能看清后面的墙。现在她的身体更凝实了,透明度降到了百分之三十。不是因为她变强了——虽然当了鬼差确实让她魂魄更稳,但老周说过,鬼魂的怨气消散后,魂魄会变得更加“实在”。
怨气像一层雾,裹在魂魄外面,让鬼魂看起来模模糊糊。怨气散了,雾就散了,本来的样子就露出来了。
小柒的本来的样子,王乐以前只在老照片里见过——她生前是个爱笑的女孩,眼睛弯弯的,嘴角永远往上翘。后来变成怨鬼,那张脸就再也没笑过。
现在,那张脸上的冰,正在一点一点融化。
中午,王乐在处理任务清单,小柒飘到他旁边,没像以前那样直接坐桌上,而是拉过一把椅子,坐在他旁边。
“你在写什么?”
“任务清单。明天有个代扫墓的单子,后天有个情感调解,大后天——”王乐抬起头,发现小柒在看他写的东西,眉头微皱,一脸认真。
“你能看懂吗?”王乐问。
“废话。我生前好歹上了大学。”
“你上大学学的什么?”
小柒想了想:“会计。”
王乐愣了一下:“你会算账?”
“会一点。”
“那你帮我算算功德值。”王乐把手机递给她。小柒接过去,翻了翻功德值商城,又翻了翻任务记录,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。
“你上个月总收入是三千八百点,支出是五百点,净收入三千三百点。加上之前的余额,现在一共一万零五百五十点。”她把手机还给他,“对不对?”
王乐看着屏幕上的数字,和她算的一模一样。
“你他妈的还真是学会计的。”
“我骗你干嘛。”小柒靠在椅背上,腿翘起来,难得露出了一个得意的表情。
王乐看着她,突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不真实。一个鬼魂,穿着黑色风衣,翘着腿坐在殡仪馆值班室的椅子上,帮他算功德值账。这要是拍下来发到网上,粉丝得疯。
“看什么看?”小柒注意到他的目光。
“没什么。就是觉得……”王乐顿了顿,“你变了。”
小柒的表情僵了一下:“变好了还是变坏了?”
“变开朗了。”
小柒没说话,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。她的手比以前更实了,指甲盖上甚至能看到淡淡的粉色——那是怨气消散后,魂魄本来的颜色。
“可能是因为我不恨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王乐没接话,等她继续说。
“以前我每天醒——不对,我不用睡觉。以前我每天睁开眼,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‘张天豪还活着,凭什么’。那个念头像一根刺,扎在我心里,拔不出来。现在那根刺没了,我感觉……轻了很多。”
“所以你开始关心天气了?”
小柒抬头看他,嘴角动了一下:“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?”
“不奇怪。就是有点不习惯。”
“那你慢慢习惯。”小柒站起来,飘到窗边,“我以后可能会越来越奇怪。”
王乐笑了。
下午,老周来值班室喝茶,看到小柒正拿着王乐的手机刷短视频。
“她以前不是不看手机吗?”老周小声问王乐。
“最近开始看了。说是要了解阳间流行什么,好做视频内容。”
老周看着小柒对着屏幕里的搞笑视频咧嘴笑,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。
“她最近爱笑了。”老周说。
“是吗?”王乐假装没注意。
“你没发现?你不在的时候她可不笑。”老周端着搪瓷缸,意味深长地看了王乐一眼。
王乐假装没听懂。
王乐从外面回来,推开门,看到小柒正对着手机屏幕笑——不是冷笑,是那种很刻意的、练习出来的笑。嘴角往上扯,露出八颗牙齿,眼睛瞪得圆圆的。
“你在干嘛?”
小柒猛地转身,手机差点掉地上。
“没、没干嘛。”
“你在练习笑?”
“我没有!”
“你刚才对着手机——”
“那是林妙妙让我试一下镜头感!”小柒的声音提高了八度,脸——如果鬼魂能脸红的话——现在应该是红的。
王乐忍住笑,没戳穿她。
“行,你试。我不打扰。”
他走到桌前坐下,假装看任务清单。余光瞟到小柒又转过身去,对着手机屏幕,嘴角慢慢往上扯,扯到一半又收回去,再扯,再收。
她练得很认真。
王乐低下头,假装在写字,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往上翘。
练了大概十分钟,小柒终于满意了。她转过身,清了清嗓子。
“王乐。”
“你看一下,我这样笑会不会太假?”
她对着他笑了。
不是冷笑,不是嘲讽,不是练习时那种刻意的笑。是那种很自然的、发自内心的、眼睛弯弯的笑。
王乐看着那张脸,一时间忘了说话。
小柒在废弃小区顶楼第一次见到他时,脸上挂着的是愤怒和怨恨。后来慢慢熟了,偶尔会露出不是冷笑的表情,但都是嘴角微微一动,算不上笑。
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对着他笑。
“怎么了?很难看?”小柒的笑容收了回去,换成一脸紧张。
“没有。”王乐说,“挺好看的。”
空气突然安静了。
小柒愣住了,王乐也愣住了。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——”王乐想解释,但不知道该解释什么。
“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。”小柒抢过话头,转身飘到窗边,“你别说了,越说越乱。”
王乐闭嘴了。
值班室里只剩下老式挂钟的嘀嗒声。
过了好一会儿,小柒才开口,声音很轻:“我以前不爱笑,是因为没什么值得笑的事。现在有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王乐问。
“不告诉你。”
王乐没再问了。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笔,在任务清单上写了一个“笑”字,又划掉了。
窗外,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。
小柒站在窗边,月光穿过她半透明的身体,在地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光晕。她的影子比以前深了,轮廓比以前清晰了,笑容比以前多了。
王乐看着她,突然想起老周下午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不在的时候她可不笑。”
他没接老周的话,因为他知道老周什么意思。他只是假装不知道。
有些话,不能说破。
说了,就变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