任务配额提到50个之后，王乐忙了整整一周。每天不是在接任务就是在去任务的路上，连泡面都吃出了新口味——红烧牛肉、香菇炖鸡、老坛酸菜，轮着来。小柒跟着他也累，虽然鬼不需要睡觉，但频繁使用鬼眼共享也挺耗神。
第八天，王乐决定给自己放半天假。
“我去超市买点东西。”他穿上外套，拿起桌上的购物清单——林妙妙写的，上面有泡面、纸巾、牙膏、洗发水，还有一行字：“给小柒买点她能闻的零食（不能吃但能闻）。”
王乐看到最后一行，笑了一下。林妙妙有时候挺细心的。
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，看了一眼购物清单，又看了一眼王乐。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你去超市干嘛？你又不用买东西。”
“今天实体化时间还没用。”小柒说，“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王乐想了想，反正超市离殡仪馆不远，走路十分钟。小柒实体化了跟活人差不多，只要不说话太离谱，没人会发现她是鬼。再说了，超市里那么多人，谁会在意一个脸色有点白的姑娘。
“行。但你别吓着收银员。”
“我尽量。”
她睁开眼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头不再是透明的，能看到指甲盖上的月牙白。
“怎么样？”她问。
王乐看着她，愣了一瞬。
小柒实体化之后的样子，他以前见过——鬼差转正的时候短暂实体化过几次。但那时候她穿着制服，表情严肃，像个来办事的领导。现在她穿着一件黑色卫衣（林妙妙的，借给她穿），头发扎成马尾，脸上没有化妆，嘴唇的颜色淡了一点，但整体看着就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。
唯一的毛病——脸色太白了。不是那种化妆打粉底的白，是真的白得像没晒过太阳。皮肤底下的血管都能隐约看到。
“你脸色有点白。”王乐实话实说。
“我是鬼，正常。”小柒翻了个白眼，“走不走？”
王乐从柜子里翻出一件自己的外套——深蓝色的冲锋衣，穿在她身上大了两号，袖子挽了两道才露出手指头。小柒对着窗户玻璃照了照，皱了皱眉。
“你这衣服也太大了。”
“将就穿。又不让你去相亲。”
两人出了殡仪馆。外面的阳光很好，初冬的太阳不晒人，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小柒走在王乐旁边，脚步有点不自然——她不太习惯用脚走路，平时都是飘的，突然要一步一步走，总觉得像在踩棉花。
“你能不能走快点？”王乐走两步就得等她。
“我在适应。”小柒咬牙加快了几步，差点左脚绊右脚。
王乐伸手扶了她一把，手碰到她手腕的时候，感觉到了温度。不是活人那种温热，是那种刚从外面走进暖室的微凉，但至少是实的。
“你手凉的。”
“废话，我是死人。”
王乐没松手，扶着她走了几步。小柒也没挣开。两个人就这样别扭地走了一段路，直到小柒适应了，王乐才松开。
超市在一条小街的尽头，不大，但东西挺全。王乐推了一辆购物车，从入口开始扫货。泡面区，他拿了三包红烧牛肉、两包香菇炖鸡、一包老坛酸菜。小柒在旁边看着，忍不住说：“你能不能吃点健康的？”
“什么是健康的？”
“青菜、鸡蛋、肉。”
“我又不会做饭。”
小柒无语地摇了摇头，推着购物车往前走。经过零食区的时候，她突然停下了。
“怎么了？”
小柒盯着货架上一排花花绿绿的袋子，眼神有点恍惚。
“这个。”她伸手拿起一袋薯片，红色包装，上面印着一个大番茄，“乐事番茄味。我生前最爱吃这个。”
王乐看了一眼，价格八块五。
“你现在吃不了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小柒把薯片举到鼻子跟前，深吸一口气。袋子上有封口，闻不到味道。她有点失望，把薯片放回去，又拿起来，又放回去。
王乐看不下去了，从货架上拿了一袋，扔进购物车。
“你干嘛？”小柒愣了一下。
“买回去，拆开，你慢慢闻。”
小柒看着购物车里的薯片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。
她又拿起一包巧克力饼干，闻了闻包装袋——还是闻不到。她干脆把包装袋贴在脸上，闭着眼睛，像是在回忆什么。
“我以前每次考完试，就去学校小卖部买一包这个。坐在操场的台阶上，一边吃一边看夕阳。那时候觉得日子很长，什么都来得及。”
王乐站在旁边，没说话。
小柒把饼干放回去，又拿起一包话梅。这次包装袋上有小孔，她能闻到酸酸甜甜的味道，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这个能闻到。”
“那你多闻一会儿。”
小柒真的就站在那儿闻了足足一分钟。王乐推着购物车在旁边等着，没催她。路过的顾客看了他们两眼，以为是小情侣在选零食，没多注意。
从零食区出来，小柒又去看了饮料区、熟食区、面包区。每到一个地方，她都会拿起一样东西闻一闻，或者只是用手摸摸包装袋，像是在确认这些东西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。
“你生前是不是经常逛超市？”王乐问。
“不经常。那时候刚工作，工资低，超市里的东西看着贵，舍不得买。只在打折的时候去。”小柒拿起一瓶酸奶，翻了翻价签，“十二块八。那时候我一天的饭钱。”
王乐看着她的侧脸，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，但觉得说什么都不对。
“现在你闻闻就行了，不用花钱。”他最后说了一句。
小柒瞪了他一眼：“你这个人，真是——”
“真是啥？”
“真是不会聊天。”
两人推着购物车去了收银台。王乐把东西一样一样搬上收银台，小柒站在旁边，两只手插在他那件大外套的口袋里，看起来很乖。
收银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，动作麻利，扫码扫得飞快。扫到那袋番茄味薯片的时候，她抬头看了一眼小柒。
“你女朋友脸色不太好呀。”大姐随口说了一句，“是不是贫血？”
王乐愣了一下，还没开口，小柒已经接话了：“刚出院。医生说要补铁。”
大姐哦了一声，没再问了，继续扫码。
王乐付了钱，提着两大袋东西走出超市。小柒跟在他后面，走了一小段路，突然笑出声来。
“你笑什么？”王乐回头。
“她说我是你女朋友。”小柒笑得肩膀都在抖，“还说我贫血。”
“那你干嘛不说实话？”
“我说我是鬼？她不得吓死。”
两人沿着小街往回走。太阳已经偏西了，把影子拉得很长。王乐的影子走在地上，小柒的影子和他的并排。
“你说我刚出院，还挺像的。”王乐说，“你脸色确实像刚出院的。”
“你闭嘴吧。”
两人走了一段路，小柒突然安静了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小柒低着头看地上的影子，“就是想说，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？不就是逛个超市吗？”
“不是逛超市。”小柒的声音轻了下来，“是谢谢你让我感觉自己还活着。哪怕只有三个小时，哪怕只是闻了闻薯片的味道。”
王乐提着东西，走在她旁边。街边的梧桐树叶子掉光了，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。冬天的傍晚来得早，天已经开始暗了，路灯还没亮。
“你要是喜欢，以后经常出来。”王乐说。
“你不嫌我烦？”
“你什么时候不烦？”
小柒又瞪了他一眼，但这次没骂人。
“到点了。”她说。
“进去再说。”
两人进了值班室，王乐把东西放下。小柒的身体彻底变回了半透明，飘到椅子上坐下。
“用了多久？”她问。
王乐看了一眼手机：“两小时四十五分钟。还剩十五分钟没用。”
“浪费了。”
“下次用足。”王乐从袋子里拿出那袋番茄味薯片，撕开包装，放在桌上，“闻吧。”
小柒凑过来，深吸一口气，表情满足得像只偷到鱼的猫。
“就是这个味道。”
王乐看着她，笑了一下。
窗外的天彻底黑了，值班室的灯亮着，暖黄色的光照在小柒半透明的脸上。她还在闻那袋薯片，像拿到了什么宝贝。
王乐坐在椅子上，拆了一包红烧牛肉面，去接热水。
“你说你生前工资低，舍不得买东西。”他一边等泡面一边说，“那你现在闻闻就行了，反正不用花钱。”
小柒从薯片袋子上抬起头：“你又说这种话。”
“我说的是事实。”
“事实是，你是个抠门鬼。”
“王乐。”
“下次实体化，我想去公园。”
“行。”
“还想吃冰淇淋。闻也行。”
“行。”
“还想——”
“你一次性说完行不行？”
小柒想了想：“没了。就这些。”
王乐点了点头，低头吃面。
小柒又凑过去闻薯片了。
值班室外面，老周端着搪瓷缸路过，看到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和两个人的影子，没进去，摇了摇头，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