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超市回来的第二天，林妙妙一大早就冲进了值班室，脸色比小柒还白。
“出事了。”
王乐刚睡醒，头发翘得跟鸡窝似的，眯着眼睛看她：“怎么了？”
林妙妙把平板递过来，屏幕上是一个论坛帖子，标题用红色加粗：“揭秘‘阴间合伙人’女助手真实身份，系五年前城北车祸死者。”
王乐瞬间清醒了。
他往下翻。帖子里详细写了小柒的真名、年龄、生前职业、家庭住址，甚至附了一张小柒生前的照片——扎着马尾，穿着白T恤，在学校的操场上笑。照片下面贴着车祸新闻的截图，标题是“城北路口发生车祸，一名年轻女子当场死亡”。
发帖人的ID是一串乱码，IP显示境外。
“谁干的？”王乐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查不到具体是谁。IP经过多层跳板，最后一个节点在东南亚。”林妙妙的手指在平板上划拉，“但能拿到小柒生前照片和详细家庭信息的，不是普通人。我猜是张有财的旧部，或者是他之前收买的那个私家侦探。”
王乐盯着屏幕上小柒的照片——那是她活着时候的样子，眼睛弯弯的，笑得没心没肺。和现在那个总是翻白眼、说话带刺的小柒不一样，但又是同一个人。
“小柒呢？”他问。
“在影子里。我还没跟她说。”
王乐看了一眼墙角。影子在窗帘底下，一动不动。他知道小柒在里面，但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。
“出来吧。”他说。
“无所谓。反正我已经死了。”
“但你的家人会被打扰。”王乐说，“帖子里有你妈的名字、你老家的地址。如果被好事的人找上门——”
“我妈已经死了。”小柒打断他，“她在我走之后第二年就心梗去世了。老家没人了。”
王乐沉默了。
小柒飘到窗边，背对着他：“我生前认识的人，大多不在了。活着的几个，也不一定会看到这个帖子。就算看到了，他们也早就知道我已经死了。”
“但这不是他们该知道的方式。”王乐站起来，“你生前的事，是你自己的隐私。轮不到别人在网上扒出来展览。”
他拿起手机，打开账号后台，开始打字。
林妙妙凑过来：“你要发什么？”
“声明。”
两分钟后，“阴间合伙人”账号发布了一条新内容。不是视频，是纯文字，黑底白字，没有配图，没有表情包。
“关于网上有人恶意泄露我助手生前隐私一事，我声明如下：第一，我的助手是鬼魂，她生前是车祸受害者，此事已在法律和阴间层面得到解决。第二，任何侵犯逝者隐私的行为，都是对死者的不尊重，也是对死者家属的伤害。第三，我已保留相关证据，将追究发帖人的法律责任。请各位网友尊重逝者，停止传播相关内容。谢谢。”
发出去之后，评论区炸了。
“操他妈谁干这种缺德事？”“博主硬气！”“小柒我们支持你！”“人血馒头好吃吗？扒人家隐私有意思吗？”“已举报原帖。”
不到一个小时，原帖被平台删除。发帖人的账号被封禁。但截图已经在网上传开了，删不完。
林妙妙盯着后台数据，眉头紧锁：“帖子虽然删了，但影响还在。有人已经把截图发到了其他平台，我们得一个一个去投诉。”
“投诉吧。”王乐说，“能删多少删多少。”
小柒坐在窗台上，听着他们说话，始终没有回头。
“你没事吧？”林妙妙走到她旁边。
“没事。”小柒的声音很轻，“我死了五年了，这些事早就不在乎了。”
“但你刚才——”林妙妙看了一眼王乐，“王乐发声明的时候，你一直在看。”
小柒没说话。
林妙妙识趣地闭嘴了，拿着平板出去处理投诉。
值班室里只剩下王乐和小柒。
王乐坐下来，拧开一瓶水，喝了一口，没说话。小柒还是坐在窗台上，看着外面的院子。槐树的叶子快掉光了，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。
“你刚才没必要那么生气。”小柒突然说。
“有必要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你是我的搭档。”王乐把水瓶放下，“有人欺负我搭档，我不能当没看见。”
小柒转过头看着他。她的表情还是平静的，但眼神跟平时不一样。平时看王乐，要么是翻白眼，要么是嫌弃，偶尔有一点点温度，但很快就被她收回去。现在那个眼神里，有温度，而且没收。
“你这个人，有时候真的——”她没说完。
“真的什么？”
“真的挺烦的。”
王乐被她气笑了：“我帮你出头，你说我烦？”
“我说的是另一种烦。”小柒说完这句，立刻把脸转回去了。
王乐愣了一下，没太听懂，但也没追问。
窗外的麻雀飞走了，枝头空了。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，带着冬天的寒意。王乐起身把窗户关紧，顺手把小柒旁边那扇也关了。
“冷。”他说。
“我是鬼，不怕冷。”
“我怕。你坐旁边，风都灌进来了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能不问这种问题？”
“回答我。”
王乐叹了口气：“不嫌。从第一天在废弃小区见到你，到现在，从来没嫌过。行了吧？”
小柒嘴角动了一下，没笑出来，但眼睛亮了一点。
“行。”
她飘回影子里。
过了几秒，又从影子里探出头来：“那个帖子的事，你真的会追究到底？”
“会。”王乐说，“我已经让老周查阴间的网络记录了。发帖人的IP虽然跳了很多层，但阴间有阳间网络的后门监控。只要他上过网，阴间就能找到他。”
小柒愣了一下：“阴间还能监控阳间的网络？”
“你不知道？阴间数字化转型的一部分。崔判官搞的‘全网行为追踪系统’，说是为了打击阴间黑市的网络犯罪。”王乐说，“虽然我不喜欢崔判官，但这个系统现在有用。”
小柒想了想：“那你能找到发帖的人？”
“老周已经在查了。等结果吧。”
晚上，老周来了。
他端着搪瓷缸，一进门就摇头。
“查到了。发帖的人ip最终指向东南亚一个服务器，租用服务器的是一家离岸公司。顺着公司查下去，背后的金主是一个叫马威的人。”
“马威？”王乐觉得这名字耳熟。
“你第一个任务，阿强的老板。那个猝死的程序员的老板。”老周喝了口茶，“马威被你搞得出家当了和尚，后来还俗了，去了东南亚做生意。他跟张有财以前有生意往来，张有财出事之后，他接手了张有财在海外的部分资产。这次爆料小柒，应该是他做的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报复。”老周说，“你搞垮了张有财，断了他一条财路。他不敢动你本人，就动你身边的人。”
王乐沉默了。
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，看着老周：“马威现在在哪？”
“东南亚。具体地址查不到，但他还在做生意，偶尔回国。”老周顿了顿，“你想干嘛？”
“不想干嘛。就是问问。”小柒说完又飘回影子里了。
老周看着王乐，压低声音：“她没事吧？”
“她说没事。但我觉得她有事。”王乐说，“她越说没事，越有事。”
“那你多陪陪她。”
王乐点了点头，没接话。
老周走了之后，王乐把值班室的灯调暗了一点。小柒从影子里出来，坐在桌边，没说话。两个人就这样坐着，一个坐在椅子上，一个坐在桌沿上，隔着一盏台灯的距离。
“你要不要闻薯片？”王乐指了指桌上那袋已经拆开的番茄味薯片。
小柒看了那袋薯片一眼，笑了：“你还留着？”
“又没吃完。”
小柒凑过去闻了闻，满足地眯起眼睛。
“王乐。”
“你刚才说，有人欺负你搭档，你不能当没看见。”
“我说了。”
小柒把薯片袋子放下，看着他：“那如果有人欺负你呢？”
王乐愣了一下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崔判官一直在整你。任务配额从30提到50，接下来可能提到60、70。他不是在试探你，他是在磨你。等你磨不动了，他就动手。”小柒的表情很认真，“到时候，我也不会当没看见。”
王乐看着她，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喉咙有点堵。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？”他最后说了一句。
“跟你学的。”
王乐低下头，假装喝水，把眼眶里那点湿意压了回去。
窗外的月亮很圆，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。冬天的月亮比夏天更冷，也更亮。
小柒又凑过去闻了一口薯片。
“明天实体化，去公园吧。”她说。
“行。”
“还想吃冰淇淋。你说过的。”
“行。明天买。”
小柒笑了，这次是真的笑了，不是冷笑，不是自嘲，是那种因为期待而开心的笑。
王乐看着她的笑脸，觉得网上的那些破事，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