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一点,林妙妙回去了,老周的搪瓷缸也空了。值班室里只剩王乐一个人——不对,还有小柒。
王乐坐在桌前整理近期的任务记录,功德值账目、兼职代理人的分成、未完成的任务清单,一堆破事,不整理不行。他写得手酸,甩了甩手腕,余光瞟到小柒正坐在桌沿上,双腿晃来晃去,看着他。
“你不去休息?”王乐头也没抬。
“鬼不用休息。”小柒说,“你忘了我不用睡觉?”
“那你干嘛?就坐那看我?”
“不然呢?大半夜的也没别的事做。”
王乐停下了笔,抬头看她。小柒今天没穿制服,穿着林妙妙那件黑色卫衣,头发散着,遮住了半边脸。实体化时间早就用完了,她现在半透明,坐在桌沿上,两条腿从桌沿垂下来,能隐约看到后面的墙壁。
灯光从侧面照过来,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。
“你生前是什么样的人?”王乐突然问。
小柒愣了一下: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就是想知道。”
小柒想了想,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圈:“普通女孩。爱笑,爱闹,朋友挺多的。大学的时候参加了好几个社团,忙得团团转,但很开心。”
“毕业后呢?”
“毕业后就没那么开心了。”小柒的声音轻了下来,“工作累,工资低,房租贵。朋友各忙各的,联系越来越少。死之前那段时间,我已经很久没跟朋友出去玩了。”
王乐放下笔,认真听她说。
“我死之后,有几个朋友来祭拜过我。”小柒说,“后来慢慢就不来了。不是他们不好,是活着的人有活着的事。死人不能一直占着活人的时间。”
“你怪他们吗?”
“不怪。换了我,我也会慢慢忘记。”小柒低下头,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指,“但我偶尔会想,如果他们还记得我,会不会不一样。”
王乐沉默了几秒,说了一句:“我记得。”
小柒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你不算。”她说,“你是代理人,你的工作就是跟鬼魂打交道。记得我是你的本分。”
“本分?”王乐笑了一下,“那老周也跟鬼魂打交道,他记得几个?他连上个月送走的鬼魂叫什么名字都想不起来。”
小柒没接话。
“我记得你第一次在废弃小区见到我的时候,你说‘滚’,那个‘滚’字说得特别清楚,像刀切的一样。”王乐说,“我还记得你穿的白裙子,上面有血。你的头发湿漉漉的,滴的水是黑色的。”
小柒的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。
“你是我死后第一个记得我的人。”她最后说了一句,声音很轻,像怕被人听到。
值班室安静了下来。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,每一秒都听得很清楚。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——王乐的影子是实的,小柒的影子淡得像一层薄雾,但轮廓清晰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,”小柒突然开口,但说了一半又停了。
“想过什么?”
“想过如果我不是鬼……”
“没有如果。”王乐打断她,“你就是你。鬼也好,人也罢,你就是小柒。”
小柒别过脸,刘海遮住了她的表情。
“你这个人,说话真讨厌。”
“又讨厌了?”王乐笑了,“我哪里讨厌了?”
“哪都讨厌。”
王乐笑出声来,靠在椅背上,看着她。小柒还是别着脸,但他能看到她的耳朵——半透明的耳廓边缘,泛着一层淡淡的粉色。那是怨气凝结的痕迹,不是真正的脸红,但王乐知道,那意味着什么。
他没说破。
两人就这样坐着,谁都没再说话。窗外的风大了,吹得树枝打在窗户上,啪啪响。王乐起身去关窗,经过小柒身边的时候,她的影子和他的影子重叠了一瞬。
他重新坐下,椅子比刚才近了一点。
“你不坐远点?”小柒问。
“冷。坐近点暖和。”
“你旁边有个鬼,更冷。”
“习惯了。”
小柒没再赶他。
又沉默了一会儿,王乐突然说:“你妈的名字,叫李秀兰,对不对?”
小柒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。
“帖子里的信息,我看到了。”王乐说,“你妈叫李秀兰,你老家的地址在城北柳河村。你生前读的大学是城北师范学院,学的是会计。”
“你别说了。”小柒的声音发紧。
“我只是想说,这些信息我看到了,但我不会记得。明天醒来,我就忘了。”王乐看着她,“你的隐私,在我这里安全。”
小柒抬起头,眼眶红了。
“你干嘛要说这些?”
“因为你应该知道,有人在乎你的隐私,有人在乎你。”
小柒的眼泪掉下来了——不是真正的眼泪,是怨气凝结成的透明液体,划过她的脸颊,在半空中就消散了。
“你这个人,真的很讨厌。”她又说了一遍,但这次声音带着哭腔。
王乐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。小柒接过来,擦了擦脸,纸巾穿过了她的手指,掉在地上。她忘了自己现在不是实体化的状态,碰不到实物。
王乐弯腰捡起纸巾,放回桌上。
“你还是别哭了。哭了也擦不了。”
小柒被他气笑了,眼泪还挂在脸上,嘴角已经翘起来了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很好笑?”
“没有。就是觉得你哭起来也挺好看的。”
小柒愣住了。
王乐也愣住了。他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种话。嘴在前面跑,脑子在后面追,追都追不上。
“我不是——”他试图解释。
“你别说了。”小柒转过身,背对着他,“你越说越乱。”
王乐闭嘴了。
挂钟还在嘀嗒嘀嗒地响。窗外的风停了,树枝不晃了。一切都安静了下来。
过了很久,小柒转过身,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。她的表情恢复了平时的冷淡,但眼神里有一样东西以前没有。
“王乐。”
“你以后还会记得我吗?等我投胎了,不在这个世界了。”
王乐看着她,认真地想了想。
“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是我搭档。搭档是一辈子的。”
小柒嘴角动了一下:“我是鬼,没有一辈子。”
“那就到我死为止。”
小柒不说话了。她把脸埋在膝盖里,肩膀微微发抖。王乐不知道她是在哭还是在笑,但他没有问。
他坐在那里,陪着她。
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边脸,月光透过窗户,照在两个人身上。
王乐的影子在地上,小柒的影子在墙上。
两个影子隔着一段距离,但都在同一片月光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