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柒每月要去阴间执法队报到一次。不是什么大事，就是签个到、核对一下鬼差令牌的信息、领下个月的津贴。王乐每次都问她要不要陪着去，她都说不用，飘过去签个字就回来，耽误不了几分钟。
但今天她去了快两个小时。
王乐在值班室里看任务清单，看了三遍，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他给老周发了条消息：“小柒去阴间报到了，怎么还没回来？”老周回了一个字：“堵。”
阴间也堵车？王乐愣了一下，转念一想，鬼魂投胎都要排队，报到堵一堵好像也没什么不正常的。
小柒回来的时候，表情有点奇怪。不是不高兴，也不是高兴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若有所思的恍惚。她从影子里飘出来，坐在椅子上，没说话。
“你怎么去了那么久？”王乐放下手机。
“遇到了一个同事，聊了几句。”小柒说。
“同事？”
“阴间的鬼差，三级，跟我一样。姓张，我叫他老张。”小柒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天花板，“他在执法队干了二十年了，话特别多，逮着谁都能聊半天。”
王乐想象了一下一个话多的中年鬼差，觉得跟老周应该是同行。
“他都跟你聊什么了？”
小柒沉默了两秒：“没什么，就是闲聊。”
她没说实话。
——
阴间执法队，签到大厅。
小柒从鬼差专用通道进去的时候，大厅里已经排了七八个人——不对，七八个鬼。她排在队尾，拿出令牌等着叫号。前面一个中年男鬼差转过头来，看到她的令牌上写着“三级·柒”，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你就是那个跟阳间代理人搭档的小柒？”
小柒看了他一眼。四十来岁的样子，圆脸，头发稀疏，穿着鬼差制服，肚子有点凸。他胸口的徽章也是三级，名字那里刻着一个“张”字。
“是。你是？”
“老张，三级鬼差，负责城西片区。”老张伸出手跟她握了握，“我听说过你。转正之前就听说过。三个月见习期直接转正，破了阴间的记录。”
“没什么，就是运气。”
“运气？”老张笑了，笑起来声音很响，旁边几个鬼差都看过来，“阴间不相信运气。你能这么快转正，不是因为运气好，是因为那个阳间代理人吧？”
小柒没接话。
老张凑近了一点，压低声音：“听说你们关系很好？”
“工作关系。”小柒说，语气很平。
“工作关系？”老张看着她，嘴角挂着一种“我懂的”的笑容，“那你怎么每次提到他都笑？”
小柒愣了一下：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自己没发现。”老张指了指自己的脸，“你刚才说到‘阳间代理人’这几个字的时候，嘴角是这样的——”他模仿了一下，嘴角往两边扯，眼睛眯起来。
小柒看着他那张圆脸上挤出来的笑容，想反驳，但发现自己确实经常在王乐面前笑。不是那种职业性的、礼貌的笑，是那种忍不住的、自然而然的、嘴角自己会往上翘的笑。
“你管得着吗？”她最后说了一句。
老张哈哈大笑，旁边的鬼差又看过来。他拍了拍小柒的肩膀——鬼差碰鬼差，能碰到，手感是凉的。
“小柒，我干了二十年鬼差，见过不少代理人跟鬼差搭档。大多数就是工作关系，各干各的，完事散伙。但你们——”他顿了顿，“不是。”
小柒没说话。
“你别嫌我嘴碎。我是过来人，有些话想跟你说。”老张的声音低了下来，“人鬼殊途，别想太多。想多了，最后难受的是你自己。”
小柒看着他那张圆脸上认真的表情，突然觉得这个话多的中年男人，可能真的不是嘴碎，是真的在好意提醒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“知道就好。”老张又拍了拍她的肩膀，转身去办自己的手续了。
小柒站在原地，手里捏着令牌，心里乱得像被人搅过的水。
她想起王乐昨天说的话——“搭档是一辈子的。到我死为止。”
她当时听了，心里暖暖的，但没多想。现在被老张这么一点，那点暖意变成了别的什么，说不上来，就是堵在胸口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。
“小柒？小柒！”
叫号机喊了三遍她的名字。她回过神，快步走到窗口，办了手续，拿了津贴，转身就走。老张在后面喊了一句“下次请你喝阴间奶茶”，她假装没听见，头也没回。
——
从阴间回来的路上，小柒一直在想老张的那句话。
“人鬼殊途，别想太多。”
她知道老张说得对。她是鬼，王乐是人。她有实体化时间，一天三个小时，用完就变回半透明。她会永远停留在这个年纪，青春不老，而王乐会老、会病、会死。就算他不死，他们也不可能有什么结果。
没有结果的事，想多了确实没意义。
但她的脑子就是停不下来。
回到殡仪馆，王乐正坐在桌前看任务清单。他穿着那件洗变形的T恤，头发乱糟糟的，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。他不是什么帅哥，长相普通，身材普通，连衣服都穿得普通得要命。
但小柒看着他，心里那股堵着的感觉，更重了。
“怎么了？”王乐抬起头，“你盯着我干嘛？”
小柒回过神：“没什么。你脸上有饭粒。”
王乐摸了摸脸，什么都没摸到。小柒已经飘到窗边，背对着他，假装看窗外的树。她的心脏——如果鬼魂有心跳的话——现在应该跳得很快。
“你想说什么就说。”王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没什么想说的。”
“你从阴间回来就不对劲。老张跟你说什么了？”
小柒攥紧了拳头。她想说“老张说你每次提到我都笑”，想说“他说人鬼殊途别想太多”，想说“我好像对你……”但到了嘴边，全咽回去了。
“他问我阴间奶茶好不好喝。”小柒说。
王乐笑了：“你怎么说的？”
“我说还行。”
“你喝过？”
“喝过。孟婆汤铺子旁边那家，冥币五块钱一杯，珍珠不太行，但奶茶味道还行。”
两个人就这样聊起了阴间奶茶。小柒说着说着，声音恢复了正常，那股堵在胸口的感觉慢慢散了。但老张的话，像一根刺，扎在她心里，没拔出来。
她不知道王乐有没有发现她的不对劲。就算发现了，他也不会问。王乐这个人，该问的时候问，不该问的时候一个字都不多说。
有时候小柒觉得他太会了，有时候又觉得他不是会，是怂。
至于到底是会还是怂，她到现在也没搞明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