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，林妙妙神秘兮兮地把小柒拉到走廊角落。小柒以为她要说什么重要的事，结果林妙妙掏出手机，屏幕上显示着日期——十二月十九号。
“怎么了？”小柒问。
“今天是王乐的生日。”林妙妙压低声音，像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。
小柒愣了一下。她跟王乐搭档这么久，从来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生日。他不说，她也没问。
“他不说？”小柒问。
“他从来不过。”林妙妙叹了口气，“我认识他这么久，每年这天他都当没有这回事。去年我给他发了句‘生日快乐’，他回了个‘哦’。”
“哦？”
“就一个‘哦’。没有谢谢，没有表情包，连个标点符号都懒得打。”林妙妙把手机收起来，“但我觉得他嘴上说不过，心里还是在乎的。你想想，一个人连生日都不过，不是不想过，是没人给他过。”
小柒沉默了。她想起王乐之前跟她说过，他妈走得早，他爸一个人把他拉扯大，后来他爸也没了。他一个人来城里打工，租最便宜的房子，吃最便宜的饭，一年到头没人惦记。
“我来。”小柒说。
林妙妙眼睛一亮：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“买蛋糕。庆生。该有的都有。”小柒顿了顿，“但我没有阳间的钱。”
“我借你。”
“不要。我用阴间工资换。”小柒说，“冥币换阳间货币，阴间有兑换点，汇率不太好，但够买个蛋糕。”
林妙妙张了张嘴，想说“你一个鬼花什么钱”，但看着小柒认真的表情，把话咽回去了。
“行。你去换钱，我去订蛋糕。”林妙妙掏出手机翻通讯录，“城北有家蛋糕店，我以前订过，味道不错。你要什么口味的？”
小柒想了想：“他喜欢吃什么？”
“他就喜欢红烧牛肉面。”
“那是泡面。”小柒翻了个白眼，“我问的是蛋糕口味。”
林妙妙想了想：“巧克力吧。虽然他没说过，但我觉得巧克力味的蛋糕没人会拒绝。”
“那就巧克力。”
小柒用了一个小时办完所有事。
蛋糕做好已经下午五点了。林妙妙把蛋糕取回来，放在值班室的桌上，用一块布盖着。小柒站在旁边，看着那块布下面的圆形轮廓，紧张得像第一次出任务。
“你紧张什么？”林妙妙问。
“没紧张。”
“你手都在抖。”
小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实体化状态下，她的手确实在抖，幅度不大，但停不下来。她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
“他几点回来？”
“他说六点。今天有个任务，帮一个老爷爷鬼魂修收音机，花不了多长时间。”林妙妙看了看表，“还有四十分钟。”
小柒在值班室里来回飘——不对，她现在是实体化状态，不能飘，只能走。她走了几个来回，林妙妙被她转得眼晕。
“你别转了，坐下来等。”
小柒坐下来，不到十秒又站起来了。
“我去门口看看。”
“他没带钥匙？”
“带了。”
“那你去看什么？”
小柒没回答，已经走出去了。
六点零三分，王乐回来了。
他推开门的时候，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。值班室的灯关着，桌上点着一根蜡烛，火光在黑暗中一跳一跳。
“什么情况？”王乐站在门口，没进去。
小柒从黑暗中走出来，站在蛋糕旁边。她穿着王乐那件深蓝色冲锋衣，大了两号，袖子挽着，蜡烛的光照在她脸上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生日快乐。”她说。
王乐看着桌上的蛋糕——巧克力味的，上面用奶油写着“王乐”两个字，字歪歪扭扭，一看就不是蛋糕师傅写的。
“这字是你写的？”他问。
“林妙妙写的。”小柒说，“她说她写的时候手抖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生日？”
“林妙妙告诉我的。”小柒说，“她说你从来不过。”
“我不过生日。”
“今天过了，以后就过。”
王乐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他低下头看着那个蛋糕，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。小柒注意到他的鼻尖有点红——不是因为冷，是因为别的什么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，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。
“不客气。”小柒说，“吹蜡烛吧。”
“还没许愿。”
“你又不是小孩子，许什么愿。”
“生日蜡烛不就是许愿的吗？”王乐看着她，“你以前没过过生日？”
值班室陷入黑暗。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，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亮块。小柒伸手去按灯的开关，王乐说了一句“等一下”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让我在多黑暗里待一会儿。”
小柒放下手，站在原地。黑暗中她看不到王乐的表情，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——比平时重，像在忍着什么。
过了大概半分钟，王乐说：“开灯吧。”
灯亮了。小柒看到王乐的眼眶没红，鼻尖也不红了，表情恢复了平时的样子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你许了什么愿？”小柒问。
“不告诉你。”
“小气。”
“你刚才不也不告诉我吗？”
小柒被他噎住了，瞪了他一眼。
林妙妙从走廊那头探出头来：“蜡烛吹了？那我进来了啊！”
“你们俩刚才在黑暗里干嘛了？”
“没干嘛。”王乐和小柒异口同声。
林妙妙的笑更深了，但她没再问，拿起塑料刀切蛋糕。第一块递给王乐，第二块递给小柒。
“你能吃吗？”王乐问小柒。
“不能。但我能闻。”小柒把蛋糕举到鼻子前，深吸一口气，“巧克力味，挺香的。”
王乐咬了一口蛋糕，奶油太甜了，巧克力有点苦，混在一起味道还行。他嚼了两口，突然说了一句：“这是我三年来的第一块生日蛋糕。”
小柒看着他，手里的蛋糕差点没拿稳。
“上一次过生日，是我爸还在的时候。”王乐又咬了一口，嚼得很慢，“他走了之后，就没人给我过了。”
小柒想说点什么，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发不出声音。
林妙妙在旁边假装吃水果，眼睛却一直往这边瞟。
王乐吃完最后一口蛋糕，把叉子放下，抬起头看着小柒。
“你花了多少钱？”
“没多少。”
“你的阴间工资不是还要买奶茶吗？”
“奶茶不喝了。”小柒说，“给你买蛋糕更重要。”
说完这句，她自己先愣住了。王乐也愣住了。林妙妙咬着一块苹果，嘴巴张着，忘了嚼。
值班室里安静了三秒。
“我是说——”小柒想解释，但不知道该解释什么。
“我知道。”王乐打断她，“谢谢。”
小柒低下头，刘海遮住了半张脸，但遮不住耳朵尖上那层淡淡的粉色。
林妙妙终于把苹果嚼了咽下去，站起来拍了拍手：“我走了。你们聊。”
“你走什么？”王乐说。
“我还有个视频要剪。”林妙妙已经走到门口了，“蛋糕你们慢慢吃，别浪费。”
她出去了，顺手把门带上。
值班室里又只剩下王乐和小柒。
王乐把第二块蛋糕也吃了。小柒坐在对面，看着他把奶油吃得满嘴角都是，忍不住说：“你能不能擦擦嘴？”
王乐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，蹭了半脸奶油。
小柒翻了个白眼，从桌上抽了张纸巾递过去。王乐接过来擦了擦，把纸团成团扔进垃圾桶。
“王乐。”
“你刚才许了什么愿？”
“说了不告诉你。”
“你说嘛。”
“不说。”
小柒瞪了他一眼，但嘴角是往上翘的。
王乐看着她那个想笑又不肯笑的表情，突然觉得这个生日好像也没那么不想过。
窗外的路灯亮了，橘黄色的光照进来，落在桌沿上。蛋糕还剩一半，奶油上的“王乐”两个字被切掉了一个“王”，只剩一个“乐”。
小柒看着那个字，笑了。
“你笑什么？”王乐问。
“你的名字少了一半。”
王乐低头看了一眼蛋糕，也笑了。
“剩个‘乐’字，也挺好。”
小柒看着他，嘴角的笑意没收回去。她想起刚才在黑暗里，王乐吹灭蜡烛前沉默的那五秒。她不知道他许了什么愿，但她在心里也悄悄地许了一个。
“我希望你能一直在我身边。”
这个愿，她不会告诉任何人。
永远都不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