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日蛋糕吃完的第二天晚上,小柒一个人坐在殡仪馆的屋顶上。
不是实体化的状态,是半透明的、飘在空中的那种坐法。她双腿悬在屋檐外面,身体微微后仰,两只手撑在瓦片上。月亮很圆,挂在正头顶,把整个院子照得像铺了一层霜。
小柒看着那个月亮,已经看了快一个小时。
“我是不是喜欢上他了?”她自言自语,声音被夜风吹散,没有第二个人听到。
没有人回答她。但她心里有答案。
她喜欢王乐。不是那种搭档之间的喜欢,不是朋友之间的喜欢,是那种——看到他笑,自己也想笑。他不在的时候,会想他在干嘛。他遇到危险,心会揪起来。他对自己好一点点,就会记很久很久。
完蛋了。
小柒把脸埋进膝盖里。屋顶的瓦片凉凉的,她的脸也是凉的。鬼魂没有体温,但此刻她觉得自己全身都在发烫——如果鬼魂能发烫的话。
她想起老张那天在阴间说的话。
“人鬼殊途,别想太多。”
老张说得对。她是鬼,王乐是人。她有实体化时间,一天三小时,用完就变回半透明。她不会老,不会病,不会死——她已经死了。而王乐会老,会病,会死。就算他不嫌弃她是个鬼,他们也不可能有什么结果。
没有结果的事,想了也是白想。
但控制不住。
小柒抬起头,月亮还在那里,白白圆圆的,像一个大号的灯泡。她盯着那个月亮,脑子里全是王乐的脸。
王乐第一次去废弃小区找她的时候,穿的也是一件19块9包邮的T恤,被她的怨气弹飞,摔在地上,胳膊擦破了皮。他没有跑,爬起来说“我知道你在等公道”。
王乐跟黑七对决的时候,她挡在他前面,被弹飞撞在墙上。他冲过来问她“你没事吧”,表情急得像自己受了伤。
王乐在超市里帮她买薯片,说“买回去拆开你慢慢闻”。那袋薯片现在还在值班室桌上,她每天都会闻一闻,舍不得扔。
王乐生日那天,吹灭蜡烛前许了一个愿,她问他许了什么,他说不告诉你。她在心里也许了一个——“我希望你能一直在我身边。”
小柒想到这里,把脸埋得更深了。
“如果我还活着,多好。”
如果她还活着,她会在城北的某个公司里当会计,每天朝九晚五,周末逛街看电影。王乐会在殡仪馆上班,他们可能永远不会认识,或者在某个路口擦肩而过,谁也不会看谁一眼。
但那样的错过,也比现在这样强。
现在这样,她连说“我喜欢你”的资格都没有。
“你在上面干嘛?”
王乐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。
小柒吓了一跳,差点从屋顶滑下去。她稳住身体,低头一看,王乐站在院子里,仰着头看她,手里拿着手电筒,光柱晃来晃去。
“透透气。”她说。
“鬼也要透气?”
“比喻。你不会听比喻啊?”
王乐把手电筒关了,踩着墙边的梯子往上爬。梯子是老周搭的,用来修屋顶漏水,不太稳,王乐爬的时候咯吱咯吱响,听着随时要散架。
“你上来干嘛?”小柒问。
“看看你在干嘛。大半夜的不在值班室,跑屋顶来。”王乐爬到最后一级,翻身坐到屋檐上,离小柒一米远。
月亮照着他,脸上的轮廓很清楚。他的鼻子有点歪——小时候被人打的,没接好。眉毛很浓,眼睛不大,笑起来会眯成一条缝。不好看,但看着顺眼。
小柒把目光移开,重新看向月亮。
“你怎么发现我的?”她问。
“影子。你在屋顶上,影子投在院子里,我以为是鸟,抬头一看是你。”
“鸟有我这么大的?”
“所以我才上来看看。”
两个人坐在屋顶上,中间隔着一米。夜风从北边吹过来,带着冬天的干冷。王乐缩了缩脖子,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。
“你不冷?”他问小柒。
“我是鬼。”
“对,我忘了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。王乐从口袋里掏出一袋东西,撕开,是番茄味薯片。他把袋子递到小柒面前,晃了晃。
“闻不闻?”
小柒看着那袋薯片,忍不住笑了。她凑过去闻了闻,酸酸甜甜的味道钻进鼻腔,熟悉又安心。
“你随身带着薯片?”
“就这一袋。昨天拆的,没吃完。”王乐把袋子收回去,自己拿了一片嚼,“不能浪费。”
小柒看着他的侧脸,心里那股堵着的感觉又上来了。
她想说“我喜欢你”。
话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,嘴唇张了张,又闭上了。
不是时候。
不是地方。
不是人。
“怎么了?”王乐注意到她的表情。
“没什么。”小柒把目光移开,“月亮挺圆的。”
“今天十五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前两天老周说的。他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,十六那天他请我吃饺子。”王乐嚼着薯片,“但我觉得他就是想吃饺子了,跟月亮没关系。”
小柒被他逗笑了,笑了一下又收住了。
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王乐把薯片吃完,把袋子折了折塞进口袋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“下去吧。明天还有任务。”
小柒没有站起来,还是坐在屋檐上。王乐看了她一眼,没催她,自己先爬下了梯子。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,他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她还坐在那里,月光照着她半透明的身体,像一个会发光的影子。
“小柒。”
“别坐太久。明天真的有事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王乐转身回了值班室。
小柒坐在屋顶上,又看了十分钟月亮。
王乐已经在椅子上睡着了,手里还握着手机,屏幕上是冥界APP的任务列表。
小柒把灯关了,坐在他旁边。
“我喜欢你。”她轻声说。
王乐没听到。
他在做梦。梦里有一个女孩,穿着白裙子,打着蓝色的伞,在月光下对他笑。他看不清她的脸,但知道她是谁。
小柒坐在那里,看着王乐睡觉的样子,看了一整夜。
第二天早上,王乐醒来的时候,身上盖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。他愣了一下,认出这是自己的衣服,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盖上的。
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,表情跟平时一样冷淡。
“醒了?今天有个代扫墓的任务,八点出发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王乐把冲锋衣叠好放在桌上,“昨晚你给我盖的?”
“不然呢?你自己会盖?”
王乐看着她,她别过脸去,不看他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“不客气。”小柒已经飘到门口了,“快点,别磨蹭。”
王乐站起来,穿上外套,跟在她后面。
窗外的天已经亮了,阳光照进来,暖暖的。
小柒走在前面,没有回头。但她的嘴角,是往上翘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