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柒躲着他。
不是那种明显的、写在脸上的躲。是不动声色的、不着痕迹的、让人说不出口的躲。
以前她每天从影子里飘出来，第一件事就是怼他——“你泡面又吃多了”“你这衣服能不能换一件”“你今天怎么这么丑”。现在她飘出来，不说话，低头翻冥界APP，翻完了就飘回影子里。
以前她喜欢坐在桌沿上，腿晃来晃去，看着他整理任务清单。现在她坐在窗台上，背对着他，看外面的树。
以前她说话的时候会看着他的眼睛。现在她说话的时候看天花板、看地板、看窗户，就是不看他。
王乐不是傻子。
第一天他觉得她心情不好。第二天他觉得她可能累了。第三天他确定——小柒在躲他。
“你怎么了？”王乐在值班室问她。
小柒正飘向窗台，听到他说话停了一下，没回头。
“没事。”
“你三天没正眼看我了。”
“你看错了。”
小柒飘到窗台上坐下，还是背对着他。她的背影看起来很硬，肩膀绷着，像在跟谁较劲。
王乐张了张嘴，想问“我是不是哪里惹你生气了”，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因为他想了一圈，最近没做什么过分的事。没偷吃她的薯片——那袋薯片本来就是他的。没忘了任务——每天的任务都按时完成。没说她坏话——他从来不在背后说她的坏话。
那她躲什么？
下午，王乐趁小柒去阴间办事的时间，找到了林妙妙。
林妙妙正在剪辑室剪视频，戴着耳机，摇头晃脑。王乐站在她身后等了三十秒，她才发现。
“我操，你走路没声音的？”林妙妙摘下耳机，拍着胸口。
“是你耳机声音太大了。”王乐拉过一把椅子坐下，沉默了两秒，“我问你个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小柒最近是不是有心事？”
林妙妙的手指停在键盘上，转过头看着他。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考试考了满分但自己不知道的学生，又欣慰又着急。
“你没发现？”林妙妙说。
“发现什么？”
“她喜欢你。”
王乐愣了三秒。
“什么？”
“我说，小柒喜欢你。”林妙妙一字一顿地说，怕他听不清，“就是那种喜欢，不是搭档的喜欢，是——”她用手指比了一个心形，“懂了吗？”
王乐盯着那个手势，脑子像被卡住了，转不动。
“你开玩笑的吧？”
“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吗？”林妙妙把转椅转过来，面对着他，“王乐，你是真看不出来还是假装看不出来？她看你的眼神，跟看别人的不一样。你不在的时候她不爱笑，你在的时候她忍不住笑。你过生日她花自己的钱买蛋糕，你生病了她整夜守着你不睡觉——鬼不用睡觉我知道，但她可以选择不守着你。”
王乐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
林妙妙继续说：“还有，她每次实体化都穿着你那件破冲锋衣。你说那是你借给她的，但你借给她的衣服她为什么不还？她自己没有衣服吗？你想想。”
王乐想了。
那件深蓝色冲锋衣，他上个月借给小柒穿，她到现在没还。他问过一次，她说“你的衣服太大了我穿着正好，反正你也不穿”。他没再要。后来他发现她每次实体化都穿着那件冲锋衣，不管是去超市还是去公园，不管天气冷不冷。
他以为她只是懒得换。
“我……”王乐开口，又停了。
“你什么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林妙妙看着他，叹了口气：“你不是不知道。你是不敢知道。”
王乐没说话。
他想起小柒第一次为他挡刀——不是真的刀，是黑七的诅咒攻击。她从影子里冲出来挡在他前面，被弹飞撞在墙上，嘴角有了血迹。他问她“你没事吧”，她说“没事”，但她的身体透明了好几天。
他想起小柒陪他熬夜整理任务清单，他困得趴在桌上睡着了，醒来身上盖着她的制服。她穿着那件冲锋衣飘在窗边，假装在看月亮。
他想起小柒在废弃教堂里说“我不会当没看见”的表情，认真得不像是在说任务。
他想起小柒在生日那天给他买蛋糕，花了自己的阴间工资，连奶茶都不喝了。
他想起小柒在屋顶上看着月亮，他爬上去问她“怎么了”，她说“没事”。但她的眼睛不像是没事的样子。
“我喜欢她吗？”
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，没有答案。或者说，答案太明显了，他不敢承认。
林妙妙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化，知道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。
“你自己想想吧。”她戴上耳机，转回去继续剪视频，“我不催你。但你得想清楚，她是鬼，你是人。人鬼殊途，这条路不好走。”
王乐站起来，走出剪辑室。
走廊很长，日光灯管坏了几根，一段亮一段暗。他走在那段暗的走廊里，脑子里全是小柒的脸。
她翻白眼的样子。她忍不住笑的样子。她吃不到薯片只能闻的样子。她说“你这个人说话真讨厌”的样子。她坐在桌沿上腿晃来晃去的样子。她从影子里飘出来说“我陪你”的样子。
王乐走到走廊尽头，停下来。
他想起自己生日那天，吹灭蜡烛前许的愿。
“我希望小柒能一直在我身边。”
当时他没多想，觉得许愿嘛，随便许一个。现在回想起来，那个愿不是随便许的。是他心里最真实的想法，只是他一直没意识到。
回到值班室，小柒已经从阴间回来了。
她坐在窗台上，背对着门。听到脚步声，她没有回头，但肩膀动了一下——那个动作王乐见过，每次她从影子里出来看到他，肩膀都会动一下。
那不是害怕，是紧张。
“小柒。”
“你转过来，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小柒沉默了三秒，转过身来。她的表情很平静，但眼神不像以前那么坦然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“什么事？”
王乐看着她的眼睛，嘴张了张，想说的话在喉咙里卡住了。
他想说“你是不是喜欢我”，但怕她否认，怕她说“你想多了”，怕她从此更躲着他。
他想说“我喜欢你”，但怕她说“人鬼殊途”，怕她说“别闹了”，怕她笑着把这句话当成玩笑。
他想说很多话，但最后只说了三个字。
“谢谢你。”
小柒愣了一下：“谢什么？”
“谢谢你给我过生日。谢谢你帮我挡刀。谢谢你每天陪着我。”王乐说，“谢谢你没走。”
小柒的眼眶红了。
“你说这些干嘛？”她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就是想告诉你。”
小柒别过脸，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。
“你这个人，真的很讨厌。”她说，声音闷闷的。
王乐笑了：“你说过很多遍了。”
“因为是真的。”
值班室里安静了下来。窗外的太阳快落山了，橘红色的光透过窗帘，在墙上画出一片温暖的色块。小柒的半透明的身体在那片光里，像是镀了一层金。
王乐坐在椅子上，小柒坐在窗台上。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，但都觉得这个距离刚刚好。
林妙妙从走廊那头探出头，看到值班室里的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坐着，一个看着一个躲着，摇了摇头，悄悄退回去了。
她掏出手机，给老周发了条消息：“有情况。”
老周回了一个字：“哦。”
林妙妙又发：“你不问问什么情况？”
老周回：“年轻人的事，我不掺和。”
林妙妙看着那条消息，笑了。老周这个老头，看着什么都不管，其实什么都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