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乐从柜子里翻出一瓶白酒，二锅头，五十六度。上次老周过生日剩下的，一直没人喝。他拿了两个杯子，倒满，放在桌上。
老周端着搪瓷缸走进来，看到桌上的酒瓶，愣了一下。
“你小子今天怎么想起喝酒了？”
“陪你喝。”王乐把一杯酒推到老周面前。
老周看看酒，又看看王乐，没说话，坐下来。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，辣得皱眉头，赶紧灌了一口茶压下那股烧劲儿。
“说吧，什么事。”老周放下杯子。
王乐自己也喝了一口，酒的辣味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。他等那股烧劲儿过去，才开口。
“老周，你当年有没有喜欢过不该喜欢的人？”
老周的手停在搪瓷缸的把手上，看着王乐，没有立刻回答。
“你问这个干嘛？”
“就是想问。”
老周沉默了一会儿，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，这次没皱眉头，像是已经习惯了那股辣味。
“有。”
王乐看着他，等他继续说。
老周把酒杯放下，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天花板。日光灯管坏了一根，闪了几下才亮起来，发出嗡嗡的声音。
“二十多年前了。那时候我刚做代理人不久，跟你现在差不多大。接了一个任务，帮一个女鬼化解怨气。”老周的声音不高不低，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，“她跟你那小柒不一样，怨气不重，就是舍不得家人。我帮她跟她儿子告了别，她就安心去投胎了。前后不到一周。”
“那你说喜欢？”
“不是她。”老周低下头，看着杯子里的酒，“是另一个。后来遇到的。”
王乐没催他。
老周又喝了一口酒，这次喝得有点猛，呛了一下，咳了两声。
“她是个鬼魂，在殡仪馆附近游荡了好几年。不是因为怨气，是因为她不想走。她生前是个护士，照顾别人一辈子，死后想多看看这个世界。”老周的声音轻了下来，“我帮不了她，因为她没有执念。她就是想待着。阴间催了她好几次投胎，她都不去。”
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我认识了阎王特使，托他帮忙，给她弄了个缓投胎的许可。她能在阳间多待三年。”老周顿了顿，“那三年，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三年。”
王乐看着老周的侧脸。这个平时总是端着搪瓷缸、对什么都不在乎的老头，此刻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，很重。
“你后悔吗？”王乐问。
“后悔。”老周说，“后悔当初没有更努力一点，试试有没有别的办法。也许能让她留更久，也许能找到让她转世后还记得我的方法……”他停下来，摇了摇头，“但后悔也没用。”
王乐喝了口酒，喉咙辣得发紧。
“那如果再来一次呢？”
老周转过头看着他。
“我可能还是会放弃。”老周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，“因为我怕害了她。”
“害她？”王乐放下酒杯。
“人鬼相恋，阴间不允许。”老周说，“阴间有明文规定——活人与鬼魂不得建立恋爱关系。一旦被发现，鬼魂会被强制投胎，甚至魂飞魄散。”
王乐的胃像被人捶了一下。
“魂飞魄散？”
“最严重的处罚。”老周看着他，“你以为崔判官为什么一直盯着你？他就在等这一天。你在张有财案、黑七案上翻了他的面子，他一直想找你的把柄。如果你跟小柒的事被他抓到实锤，他不会动你——动你会被两千万粉丝骂死。但他会动小柒。强制投胎已经是最轻的了。”
王乐的手指捏着酒杯，指节发白。
“我不能让小柒出事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就要想清楚。”老周把杯子里的酒喝完，站起来，“你是喜欢她，还是想害她？”
老周走了。值班室里只剩下王乐一个人。
他坐在那里，面前的酒瓶已经空了一半。窗户开着一条缝，冷风灌进来，吹得桌上的纸沙沙响。他没有关窗，就让风一直吹。
“我喜欢她。”他对自己说。
声音很小，像怕被人听到。
“但我不想害她。”
他想起小柒第一次为他挡刀的样子。她从影子里冲出来，挡在他前面，被弹飞撞在墙上。他冲过去问她“你没事吧”，她说“没事”，但嘴角有血痕。那是怨气凝结的痕迹，鬼魂受伤的时候才会出现。
他想起小柒陪他熬夜整理任务清单。他困得趴在桌上睡着了，醒来身上盖着她的制服。她穿着他那件冲锋衣飘在窗边，假装在看月亮。
他想起小柒在废弃教堂说“我不会当没看见”的表情，认真得不像是在说任务。
他想起小柒给他过生日，花了自己的阴间工资，连奶茶都不喝了。
“我不能让小柒出事。”
王乐把杯子里最后一点酒喝掉，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外面的院子很安静，槐树光秃秃的，月亮挂在树梢上，像一个被咬了一口的饼。
小柒现在在影子里。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他和老周的对话。也许听到了，也许没有。
不管有没有，他都不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。
但他该怎么做？
王乐靠在窗框上，仰头看着那个月亮。月亮不说话，它只是挂在那里，照着所有人。
他想跟她在一起。想每天看到她从影子里飘出来，想听她翻白眼说“你这个人真讨厌”，想跟她一起去超市买薯片，想在她实体化的时候牵着她的手走在街上。
但他不能。
不是不敢，是不能。
因为喜欢一个人，不是占有，是保护。
如果他的喜欢会让她陷入危险，那他宁可把这份喜欢藏在心里，烂在肚子里，带到坟墓里。
王乐站在窗前，站了很久。
月亮从树梢爬到了屋顶，又从屋顶爬到了云层后面。冬天的夜风很冷，吹得他手脚冰凉，但他没有动。
他想清楚了。
他想得很清楚。
但心里那道口子，更深了。
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，没有说话，坐在窗台上，看着他的背影。
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但她知道，他今天跟老周喝了酒，聊了很久。
她想知道他们聊了什么。
但她没问。
因为有些事，不问了比问了更好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