宿醉的后果就是第二天头疼得要死。
王乐揉着太阳穴坐在值班室里，面前泡了一碗面，但一口都吃不下去。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，看了他一眼，想说什么，又闭上了嘴。两个人之间像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，能看见对方，但碰不到。
手机突然震了。
系统消息，黑色弹窗。王乐以为是任务配额又提高了，骂了一声，点开一看，愣住了。
“王乐，阴间规定：代理人不得与鬼魂建立感情关系。如有违反，将扣除全部功德值并强制调离搭档。目前你的状态已处于违规边缘，特此警告。阴间执法队·崔判官办公室。”
王乐盯着那行字，手指捏着手机的边缘，指节发白。
“什么？”小柒飘过来看，看完之后脸色惨白——不是那种夸张的白，是真的白，比平时更透明了一些。
“他知道了。”小柒的声音很小。
“他什么都不知道。”王乐咬着牙，开始打字回复。
“王乐，我们之间只是工作关系。你从哪里看出我们违规了？”发送。
对面秒回。崔判官的头像是一枚黑色的印章，看着就让人不舒服。
“目前没有，但快了。我警告你，别越界。阴间有监控系统，你和小柒的每一次互动都有记录。王乐，你是聪明人，应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。”
王乐盯着“别越界”三个字，脑子里嗡嗡响。他想把手机摔了，但忍住了。又打了一行字：“我没越界。你盯得这么紧，是怕我找到你试点项目的漏洞吧？”
发送之后，对面沉默了。等了大概一分钟，又回了一条。
“试点项目合规合法。你查不出什么。好自为之。”
之后再也没有消息了。
值班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嘀嗒声。
小柒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目光，看着王乐。她的眼神跟平时不一样，没有翻白眼，没有嫌弃，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。
“我们保持距离吧。”小柒说。
王乐抬起头看她：“你怕了？”
“我怕你被罚。”小柒的声音很平静，但平静得不正常，“全部功德值，还有调离搭档。你攒了那么久的功德值，一万多点，够你买好几个高级技能了。不能因为我全没了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王乐说。
“我怕。”
小柒转过身，背对着他。她的肩膀抖了一下，像在忍着什么。
王乐站起来，想走过去，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，迈不动。他想伸手拍拍她的肩膀，说“没事的”，但手抬到一半，又放下了。因为她说的对，他怕的不是自己受罚，是怕她受到牵连。老周说了，崔判官不会动他，但会动小柒。
强制投胎，甚至魂飞魄散。
“我们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”王乐说，“照常工作，照常说话。他不会抓到把柄。”
小柒没有转身，声音闷闷的：“怎么假装？”
“就像以前一样。你怼我，我怼你。公事公办。”
小柒沉默了很久。
“行。”她转过身，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成了平时那种冷淡的样子，但眼睛还是红的，“那我现在说你了。你的泡面坨了，别吃了，对胃不好。”
王乐低头看了看那碗已经泡成糊状的面，苦笑了一下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把面倒进垃圾桶，洗了碗，放回柜子里。动作很慢，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。小柒坐在窗台上，看着他的背影，什么都没说。
两个人就这样过了一整天。
说话，但只说工作。对视，但不超过三秒。开玩笑，但都是那种不带温度的、应付差事的玩笑。
到了晚上，林妙妙来值班室送素材，一进门就感觉到了不对劲。
“你们俩吵架了？”她小声问王乐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脸怎么那么臭？”
“没睡好。”
林妙妙看了看王乐，又看了看窗台上的小柒，摇了摇头，把素材放下就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她回头说了一句：“不管发生什么，别憋着。憋久了对身体不好。”
王乐点了一下头，没有接话。
晚上十一点，王乐关掉电脑，准备睡觉。小柒从窗台上飘下来，钻进了影子里。王乐躺在椅子上，盖上外套，闭上眼睛。
“小柒。”
“今天那条消息，你怎么看？”
影子里沉默了片刻，小柒的声音传出来：“他在试探。他不确定我们是不是真的有什么，但他在怀疑。那条消息是警告，也是钓鱼。如果我们因为害怕而露出破绽，他就抓到把柄了。”
“所以我们要表现得跟以前一样。”
“对。跟以前一样。”
王乐闭着眼睛，嘴角动了一下：“那你今天为什么不怼我？”
“因为……”小柒停了一下，“因为我在想事情。”
“想什么？”
“想你为什么不怕。”
王乐睁开眼睛，看着天花板。灯关了，值班室里很暗，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，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。
“因为我知道我没做错什么。”他说，“喜欢你又不是犯罪。阴间不允许，那是阴间的规矩有问题，不是我的问题。”
影子里安静了。过了很久，小柒才开口，声音很小：“你刚才说……喜欢？”
王乐愣了一下，发现自己说漏嘴了。
“我是说——”
“你说了。”小柒打断他。
王乐张了张嘴，想解释，但不知道该解释什么。他确实说了。在没准备的情况下，在值班室的黑暗里，在以为小柒不会追问的时候，他说了。
“那你呢？”王乐问。
影子里没有声音。
“小柒？”
“睡了。”小柒的声音从影子里传来，闷闷的，“鬼也要休息的。”
“鬼不用休息——”
“从今天开始用了。”
王乐盯着墙角那片影子，嘴角忍不住往上翘。她害羞了。一个鬼魂，死了五年，当了鬼差，居然因为一句话害羞了。
他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外套里，笑得肩膀都在抖。影子里没有动静，但他知道小柒在听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睡了。
影子里，小柒蜷缩在黑暗的角落。她的心跳——如果鬼魂有心跳的话——比平时快了很多。因为她说谎了。鬼不用休息，她只是在逃避。逃避王乐的问题。
她喜欢他。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了。
但她不能说。
因为说了，就等于害他。
窗外，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边脸。值班室里很安静，两个人隔着一道影子的距离，一个睡了，一个假装睡了。
谁都没有越界。
但谁都知道，那条线已经模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