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离崔判官那条警告消息过去三天了。三天里,小柒像是变了一个人。
以前她每天从影子里飘出来的第一件事,是飘到王乐面前看他在干嘛。有时候看他在吃泡面,就皱着眉说“你又吃这个”;有时候看他在写任务清单,就说“字真丑”;有时候什么都不说,就坐在桌沿上看着他,腿晃来晃去。
现在她不飘出来了。
第一天王乐以为她心情不好。第二天他有点烦躁。第三天他忍不住了。
“小柒。”他在值班室里喊了一声。影子动了动,小柒从里面飘出来,站在窗边,离他三米远。
“什么事?”
“你还在躲我。”
“没有。”小柒看着窗外,“我只是……工作需要。”
王乐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挡在她和窗户之间。小柒没有退,但也没有看他。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,落在墙上那张旧挂历上。
“工作需要你连看都不看我?”王乐的声音不大,但带着一股闷了很久的火。
“不行。”
王乐往前走了半步。小柒这次退了,退到墙角,背贴着墙壁。她的身体在发抖——不是夸张的抖,是很小的、控制不住的颤。
“你别过来了。”她的声音有点急。
王乐停下。
值班室里很安静。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,每一声都像是在倒计时。
“崔判官的警告,你不用理会。”王乐说。
“但我不想你被罚。”小柒低着头,刘海遮住了半张脸,“全部功德值,一万多点,你攒了多久?张有财案、黑七案、柳娘案、古井怨灵,你拼了命才攒下来的。不能因为我——全都扣光。”
“那你开心吗?”王乐问。
小柒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你现在这样,跟我保持距离,不说话,不看我不理我。你开心吗?”
小柒沉默了很久。她的嘴唇动了几下,像是想说什么,但每次都在出口之前咽回去了。最后她说了一句:“我不重要。”
“你很重要。”王乐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小柒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不是那种嚎啕大哭,是无声的、控制不住的、一颗一颗从眼眶里滚出来的那种哭法。她的身体还在抖,但表情没有变,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,只有眼泪在背叛她。
“你这个人……”她的声音沙哑,“真的很讨厌。”
“你说过了。”
“因为是真的。”
小柒转身飘走了。不是慢慢飘,是很快地、像逃一样地飘进了影子里。影子缩成一小团,蜷在墙角,一动不动。
王乐站在原地,看着那片影子。
他想追过去,但他知道追过去也没用。她不想出来的时候,谁也逼不了她。他可以喊她的名字,一遍两遍三遍,喊到她出来为止。但出来了又怎样?她还是会躲,还是会哭,还是不会说她想说的那些话。
因为他也在躲。他也不敢说。
“我喜欢你”这四个字,当着她的面,他说不出口。不是不想说,是说了就等于把她往火坑里推。崔判官在盯着,阴间有监控,人鬼相恋的后果是魂飞魄散。他的喜欢,不能成为她的催命符。
王乐坐回椅子上,看着那片蜷缩在墙角的影子。
他想起以前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的样子——不是现在这样被逼着才出来,是自己想出来。她飘出来的速度很快,像迫不及待要看看这个世界。有时候他正在吃面,她突然从影子里冒出来,吓他一跳。她看到他被吓到的表情,就会笑,笑得眼睛弯弯的,说“你胆子怎么这么小”。
那时候他以为她只是无聊。
现在想想,她不是无聊,她只是想见到他。
王乐闭上眼睛,靠在椅背上。挂钟还在嘀嗒嘀嗒地响,每一声都像是在提醒他——时间不多了。不是他的时间不多了,是他们的时间不多了。
崔判官的警告只是一个开始。如果他不收手,如果小柒不收手,接下来会是更严厉的制裁。强制调离搭档,剥夺鬼差资格,强制投胎,甚至魂飞魄散。
他想起了老周说的话——“你是喜欢她,还是想害她?”
他是喜欢她。所以他不能害她。
王乐睁开眼睛,拿出手机,打开冥界APP。任务列表翻了一页又一页,全是高功德值的大单。他接了一个结算,又接了一个,又接了一个。不是为了赚功德值,是为了让自己忙起来。忙到没有时间想她,没有时间想那些有的没的。
晚上十一点,林妙妙路过值班室,看到王乐一个人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一堆任务清单,旁边泡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面。
“小柒呢?”她问。
“在影子里。”
“你们俩吵架了?”
“没有。”王乐头也没抬。
林妙妙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,叹了口气。
“你脸上写着不开心。”她说。
“我脸上写着累了。”
“累和不开心的表情不一样。累是眼皮耷拉,不开心是嘴角往下。”林妙妙用手指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,“你是嘴角往下。”
王乐没接话。
林妙妙也没再问,转身走了。走廊里回荡着她的脚步声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了。
王乐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仰头看着天花板。日光灯管坏了两根,剩下的两根在头顶嗡嗡响,光线白惨惨的,照得整个房间像停尸间。
墙角那片影子还是蜷缩着,一动不动。
“小柒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影子动了动,但没有飘出来。
“你出来,我不靠近你。”
“什么事?”她的声音沙哑。
“明天有一个代扫墓的任务,在城北公墓。你去吧。我一个人去就行。”
“你不用去?”
“那个老太太的孙女也在,活人,你去不方便。我一个人去就行。”王乐顿了顿,“你在值班室待着,别出去。”
小柒看了他一眼,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但最后只说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她飘回影子里。
值班室又安静了。
王乐低头看着桌上的任务清单,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他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几个字,又划掉了。写了划,划了写,反复几次,最后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冷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纸沙沙响。他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黑沉沉的院子,心里有一块地方,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。
不是疼,是空。
那种空,比疼更难受。因为疼了还能喊出来,空了连喊都不知道该喊什么。
他关上窗户,回到桌前,继续看任务清单。一个字一个字地看,看到眼睛酸了,看到视线模糊了,看到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。
墙角的影子里,小柒蜷缩在黑暗的最深处。
她听到了他说的每一个字。他说“我一个人去就行”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但她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。不是生气,不是失望,是认命。他认了。认了不能靠近她,认了不能说喜欢,认了要保持距离。
她把自己的脸埋在膝盖里。
“我喜欢你。”她对着黑暗说。声音很小,小到只有自己能听到。
回答她的,只有挂钟的嘀嗒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