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是在一个阴天的下午来的。他没端搪瓷缸,手里拿着一个黑色文件夹,表情比平时严肃得多。小柒在影子里没出来,王乐一个人坐在值班室里,看到老周那个表情,就知道有事。
“找到线索了?”王乐放下笔。
老周把文件夹打开,里面是一张阴间的地图,标注着几个红点。他的手指点在最中间那个红点上,压低声音:“崔判官的试点项目有一个数据终端,藏在城西一座明代古墓里。阴间的服务器在阴间,但数据备份在阳间,而且是离线备份。崔判官怕系统崩溃丢失数据,在阳间设了几个隐藏节点。城西古墓是其中之一。”
王乐盯着地图上那个红点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老吴。上次给你拷数据的那个技术鬼差。”老周说,“他最近被调去维护数据终端,发现了这个节点。他不敢直接拷数据,怕被系统发现。但他把位置告诉我了。”
王乐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外面下着小雨,院子里的槐树光秃秃的,雨滴打在水泥地上,啪啪响。他想了几秒,转过身。
“任务呢?古墓里应该有怨灵吧?”
“有。”老周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任务单,“城西明代古墓,墓主是明朝一个将军,生前杀人如麻,死后怨气不散,成了SS级守墓鬼魂。阴间挂了超度任务,功德值1500。但一直没人接——因为那古墓机关重重,之前去过三个代理人,两个受了伤,一个直接放弃了。”
王乐看着那张任务单,功德值1500,SS级,跟苏婉清一个级别。但苏婉清是冤案,这个将军是生前杀人太多,怨气来自杀戮,性质不一样。
“我接。”
老周看着他:“你确定?这任务表面是超度怨灵,实际上你要在古墓里找到数据终端,把证据拷出来。崔判官如果在数据终端上设了监控,你一动就会被发现。”
“所以要装作是去超度怨灵的。”王乐把任务单收起来,“顺便‘发现’了数据终端,顺手牵羊。”
老周沉默了几秒,叹了口气:“你这个人,胆子是真的大。”
“胆子不大能活到现在?”
小柒从影子里飘了出来。她站在离王乐最远的角落,看着老周手里的地图,嘴唇抿着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她说。
“你不是要跟我保持距离吗?”王乐问。
“工作是工作。”小柒的声音很平,但她的眼睛不是平的。那双眼睛里有担心、有犹豫、还有一丝藏不住的——在乎。
王乐看着她,想说“你不用去”,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。因为他知道,就算他说了,她也会去。她就是这样的人。嘴上说要保持距离,该挡刀的时候还是挡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但进了古墓,听我指挥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指挥过我?”
“这次。”
小柒翻了个白眼,虽然翻得没有以前那么用力,但王乐看到了,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。
老周看着他们俩,摇了摇头,把文件夹合上。
“古墓在城西三十里的凤凰山,入口被野草封住了。你们要带齐装备——手电筒、绳子、穿墙符、护身符,还有斩鬼刀。”老周从柜子里拿出一把新的斩鬼刀,比上次那把大一号,“上次那把碎了,这把是老吴从阴间执法队仓库偷出来的,比之前的好用。”
王乐接过斩鬼刀,掂了掂,手感很沉。
“偷的?”
“借的。反正执法队装备多,少一把没人发现。”
小柒飘过来,看了看那把刀,又看了看王乐:“你会用吗?”
“砍鬼还用学?”
“将军鬼魂不一样。他生前是武将,死后也是武将。怨气重,且有战斗本能。你用砍普通鬼的方法对付他,会吃亏。”
王乐看着她:“你怎么知道这么多?”
“我查了资料。”小柒说,“阴间有古墓怨灵的档案。墓主叫常遇春——不对,常遇春是明朝开国将领,但不是他。这个将军叫常威,明末的,不是什么好人。”
老周点了点头:“常威,明末总兵,投降了清军,当了汉奸。后来被明朝遗老刺杀,葬在凤凰山。他觉得自己有功却被杀,怨气极大,死后魂魄不散,守在墓里,谁进去杀谁。”
“汉奸?”王乐皱了皱眉,“那我还超度他干嘛?让他烂在地里得了。”
“你超度他不是因为他值得,是因为你需要进墓拿证据。”老周说,“别搞混了主次。”
王乐点了点头,把斩鬼刀别在腰后,穿上外套。
“什么时候出发?”
“今晚。”老周看了看窗外的天色,“雨停了就走。古墓入口在水潭下面,白天有人钓鱼,晚上没人。你们趁夜进,天亮前出来。”
“水潭下面?”小柒皱眉,“我不会游泳。”
“你是鬼,不用呼吸。飘进去就行。”老周说,“王乐得憋气,入口在水下大概两米,他憋个一分钟应该没问题。”
王乐活动了一下肩膀:“一分钟,够了。”
下午四点半,雨停了。
王乐在值班室里清点装备:手电筒三把(两用一备)、绳子二十米、穿墙符两张、护身符两个(阎王特使给的那种)、斩鬼刀一把、手机(冥界APP离线版)。他把东西一样一样装进背包,拉好拉链。
小柒坐在窗台上,看着他忙活。
“你紧张?”她问。
“不紧张。”
“你收绳子的手在抖。”
王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确实在微微发抖。他把绳子重新叠了一遍,深呼吸。
“现在不抖了。”
小柒没有戳穿他,从窗台上跳下来,飘到他身边。她想伸手拍拍他的肩膀,手抬到一半,又缩回去了。他们还在保持距离,至少表面上是的。
“走吧。”王乐背上包,推开门。
外面的空气很清新,雨后的泥土味混合着槐树叶子的味道。天还没有全黑,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,橘红色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,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。
小柒飘在他身后,影子拉得很长。
两人出了殡仪馆,拦了一辆出租车。司机听说去凤凰山,犹豫了一下:“大晚上的去那干嘛?”
“拍视频。”王乐说。
司机没再问,开了导航,出发了。
车上,小柒坐在后座,王乐坐在副驾驶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空位,谁都没说话。司机放了一首老歌,旋律很慢,女声沙哑,唱的是什么“月亮代表我的心”。
王乐听着那首歌,觉得司机在故意搞他。
四十分钟后,到了凤凰山脚下。
司机停了车,指着一条上山的土路:“往上走一里地,有个水潭,就是你们要去的地方。路不好走,小心点。”
王乐付了钱,下车。小柒从后座飘出来,跟着他往上走。土路被雨水泡得泥泞,踩一脚陷半脚。王乐走了几步,鞋上全是泥,重得要命。
“你就不能飘上去?”小柒在后面说。
“我是人,不是鬼。”
“那你慢点,我等你。”
王乐回头看了她一眼。小柒飘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,身体半透明,在暮色里几乎看不清轮廓。但她眼睛是亮的,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转过身继续往上爬。
小柒跟在他身后,两米远,不远不近。
到了水潭边,天已经全黑了。水潭不大,直径十来米,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,映着天上的星星。老周说的入口在水潭下面,一块大石头旁边。
王乐脱了外套和鞋子,把背包绑紧,用塑料袋封好手机。他站在水潭边,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下去了。你跟在我后面。”
“你憋得了那么久吗?”小柒问。
“憋不了也得憋。”
王乐深吸一口气,钻进了水里。水很凉,冰得他头皮发麻。他睁开眼睛,用手电筒照着水底,找到那块大石头。石头旁边有一个黑洞洞的洞口,直径不到一米。
他游过去,钻了进去。
洞不长,大概三米,尽头是向上的通道。他浮出水面,大口喘气,用手电筒照了照四周——一个石室,不大,四面都是青砖墙,墙上刻着模糊的图案。
小柒从他身后飘出来,身上一滴水都没有。
“你是鬼,果然不用湿。”
“你衣服湿了。”小柒指了指他的T恤。
王乐低头看了看,身上全湿了,冷得直打哆嗦。他从背包里掏出外套穿上,打开手电筒,照着前面的通道。
“走吧。”
通道很深,手电筒的光照不到尽头。墙壁上有壁画的痕迹,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,只能看出是一些战争场面——骑马、射箭、砍杀,血淋淋的。
“这家伙生前就是个杀人狂。”王乐说。
“死了也是。”小柒飘在他身边,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感觉到他了。在那个方向。”她指了指通道深处,“怨气很重,比苏婉清还重。”
王乐打开高级通灵眼,视野里出现了黑色的怨气,像浓烟一样从通道深处涌出来。
“SS级,没错。”他握紧斩鬼刀,“数据终端在主墓室。拿到证据就撤,不跟他纠缠。”
“他会让我们拿吗?”
“所以你要帮我拖住他。我到主墓室拷数据,你跟他周旋。”
小柒看着他:“你让我一个三级鬼差去拖一个SS级怨灵?”
“你之前不也拖过黑七吗?”
“黑七是诅咒师,近身弱。这个是武将,近身强。”
王乐沉默了两秒:“那你小心。”
小柒愣了一下,别过脸:“还用你说。”
两人继续往前走。通道越来越宽,最后通到一个巨大的墓室。手电筒的光扫过去,能看到墓室中央有一具石棺,棺盖上刻着一个身穿铠甲的将军像。
石棺周围,黑气弥漫。
王乐停下脚步。
“到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