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妙妙煮的那碗面,王乐吃了大半。不是饿,是不想让她担心。老周坐了一会儿就走了,走的时候看了王乐一眼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林妙妙收拾了碗筷,叮嘱了一句“早点睡”,也走了。
值班室里只剩下王乐和小柒。
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半。王乐坐在桌前,面前的读取器安静地躺着,里面的证据足够让崔判官喝一壶。但他现在不想看那些数据,不想想任务,不想想明天。
他只想出去透透气。
王乐站起来,推开门,走到院子里。初冬的夜风很凉,吹在脸上像冰水。他抬头看了一眼——月亮很圆,星星很亮,没有云。
他走到墙角,踩着梯子爬上了屋顶。
瓦片很凉,他找了个稍微平整的地方坐下,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。院子里很安静,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了一片,像黑色的水渍。
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,坐在他旁边。隔着一米。
“今天的星星很亮。”小柒说,仰着头看天。
“我小时候喜欢看星星。”王乐说,“那时候住在农村,没有路灯,晚上一抬头全是星星。密密麻麻的,像撒了一把盐。”
“撒盐?你这个比喻真难听。”
“那你来个好听的。”
小柒想了想:“像碎钻。”
“那不就是撒盐吗?碎钻也是碎的。”
小柒翻了个白眼,不想跟他争了。
王乐笑了一下,也抬头看星星。月亮太亮了,星星反而看不太清楚,只有几颗最亮的能看见。他认不出那些星星的名字,不知道哪个是北斗七星,哪个是北极星。他只知道它们在天上,亮着,看着他。
“我生前也喜欢看星星。”小柒说,声音轻了下来,“大学的时候,学校操场晚上没什么人,我经常一个人去躺着看。室友问我一个人去干嘛,我说看星星,她们不信。”
“那你去干嘛?”
“就是看星星。”小柒说,“躺着看,不玩手机,不想作业,什么都不想。就看。看久了会觉得人很小,事情也很小。那些烦心事,放在星星下面,都不值一提。”
王乐转过头看着她。她仰着头,月光照在她半透明的脸上,轮廓柔和得像一幅水墨画。她的眼睛很亮,比天上的星星还亮。
“你死后还能看,也不错。”王乐说。
沉默了片刻。
风从北边吹过来,把值班室的窗户吹得咯吱响。王乐没有去关,就让风吹着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在攒什么勇气。
“小柒。”
“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小柒转过头看着他。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眼神里的光微微抖了一下,像风吹过的烛火。
“什么?”
王乐看着她,看了两秒,三秒,四秒。时间在那一刻变得很慢,慢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声都能听到。
“我喜欢你。”他说,“不是搭档那种喜欢。是——”
他没有说完。因为小柒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。
不是嚎啕大哭,是无声的、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的那种。她的表情没有变,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,但眼泪就是止不住。泪水是透明的,在月光下闪着光,沿着她的脸颊滑下来,在半空中就消散了。
“你别哭。”王乐说,声音有点哑,“我还没说完。”
“你别说了。”小柒的声音在抖,“你知道人鬼殊途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崔判官在盯着我们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如果被发现,我会被强制投胎,甚至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王乐打断她,“你说的我都知道。但我就是不想骗自己了。”
小柒看着他,眼泪还在掉。她的嘴唇在抖,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
“我喜欢你。”王乐又说了一遍,这次声音很稳,没有犹豫,没有结巴,“从什么时候开始的,我也不知道。也许是你第一次从影子里出来怼我的时候。也许是你帮我挡刀的时候。也许是你坐在桌沿上腿晃来晃去的时候。也许是你在超市闻薯片的时候。也许是你给我过生日的时候。也许更早,早到我自己都没发现。”
小柒把脸别过去了。她的肩膀在抖,后背微微起伏。
“你这个人,真的很讨厌。”她的声音闷闷的,带着哭腔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你还说?”
“因为我不想憋着了。”王乐看着她的侧脸,“憋着难受。”
小柒沉默了很久。风把她散落的头发吹起来,遮住了半边脸。她没有说话,没有动,就那么坐着,看着远处的夜空。
王乐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他正准备说“算了,当我没说过”,小柒突然转过来,看着他。
“我也喜欢你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很轻,轻到差点被风吹散,“从你在废弃小区没有逃跑的那天起。”
王乐愣住了。
“你那时候不是要杀我吗?”
“我那时候想杀每一个进来的人。”小柒说,“但你没有跑。你是第一个没有跑的人。我说‘滚’,你不滚。我打你,你不还手。你摔倒了爬起来,胳膊在流血,你说‘我知道你在等公道’。那时候我就觉得,你这个人,不一样。”
“不一样是指——”
“指你傻。”
王乐笑了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小柒也笑了,脸上的泪还没干,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。她看着王乐的笑脸,心里那块堵了很久的东西,突然就松了。老张的话、崔判官的警告、人鬼殊途的道理,在那一刻都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,他在这里,她也在这里。
星星在天上,月亮在头顶,风在吹,槐树在响。一切都刚刚好。
小柒的身体开始发光。不是那种刺眼的光,是柔和的、淡淡的暖光。她用了最后十五分钟的实体化时间。身体从半透明变得实在,轮廓清晰,皮肤有了血色,嘴唇不再发白。
她站起来,走到王乐身边,坐下来。
这次没有隔着一米。
她靠在他肩膀上。
“实体化还剩多久?”他问。
“十五分钟。”
“够了。”
“够干嘛?”
“够了。”王乐没有解释,只是把肩膀往她那边靠了靠。
小柒没有再问,闭上了眼睛。
十五分钟很短。短到不够看完一部电影,不够吃完一顿饭,不够从城东走到城西。但这十五分钟对他们来说,比过去的五年都长。
因为过去的五年,她是鬼,他是陌生人。而现在,他是她喜欢的人,她也是他喜欢的人。
风停了。云散了。月亮挂在正头顶,又圆又亮。
值班室的灯还亮着,窗台上放着一袋吃了一半的番茄味薯片。墙角的影子空空的,没有人躲在里面。
他们都在屋顶上。
一个靠着另一个,谁都没有说话。
但什么都说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