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王乐从椅子上醒来，身上盖着那件深蓝色冲锋衣。他愣了几秒，想起昨晚——不是想起，是根本没忘。告白了，她说“我也喜欢你”，她靠在他肩膀上，十五分钟的实体化时间，一分一秒都没有浪费。
他坐起来，冲锋衣滑到腿上。值班室的灯还亮着，日光灯管嗡嗡响。墙角那片影子安安静静的，但王乐知道小柒在里面。她能听到他的呼吸声、心跳声、甚至血液流动的声音。鬼的感官比活人敏锐得多。
他穿上冲锋衣，站起来，走到洗漱台前。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翘得乱七八糟，眼角有眼屎，下巴的胡茬又长出来了。他盯着镜子看了几秒，突然觉得这张脸配不上昨晚的星空。他拧开水龙头，洗了脸，用手指梳了梳头发，想了想，又把头发揉乱了。太刻意了，反而奇怪。
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。她站在离他最远的地方——门口，背靠着门板，手里捏着鬼差令牌，眼睛看着地板。她穿着制服，头发扎成了马尾，脸上没有表情。
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
挂钟嘀嗒嘀嗒，日光灯嗡嗡嗡，水龙头没拧紧，水滴一滴一滴落在水池里。这些声音在安静的值班室里被放大了无数倍，每一滴都像在敲锣。
“我去洗澡。”王乐先开口，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。
“我去巡逻。”小柒同时说。
两人同时愣住，又同时别过脸。
王乐拿起毛巾走出值班室，脚步很快，像身后有人在追他。小柒飘到走廊另一头，假装在检查消防栓。她的心跳——如果鬼魂有心跳的话——比平时快了一倍。
林妙妙来上班的时候，看到的第一幕是王乐从走廊东头走过来，头发湿漉漉的，脸比平时红了一点。第二幕是小柒从走廊西头飘过来，制服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——她以前从来不系最上面那颗。
“你们俩怪怪的。”林妙妙站在走廊中间，双手叉腰。
“没有。”王乐说。
“没有。”小柒说。
两人又同时开口，又同时闭嘴。
林妙妙看了看王乐，又看了看小柒，嘴角慢慢往上翘。那个笑容，王乐见过——上次她发现小柒喜欢他的时候，就是这个表情。
“我真的没有。”王乐强调。
“我也真的没有。”小柒强调。
“我又没说你们有什么。”林妙妙笑着走进剪辑室，砰地关上了门。
走廊里只剩下王乐和小柒。两人隔着三米，一个站着，一个飘着。地面上的影子——王乐的影子是实的，小柒的影子是淡的——之间隔着一道日光灯管投下的光带，像一条分界线。
“你头发没擦干。”小柒说。
“你扣子扣错了。”王乐说。
小柒低头一看，制服扣子错了一格，下摆一边高一边低。她手忙脚乱地解扣子，解了两颗发现王乐在看她，转过身去重新扣。王乐看着她后脑勺的马尾，喉咙有点紧。
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昨天的事……”王乐开口。
“就当没发生过。”小柒打断他，声音很快，像怕说慢了就说不出来了。
王乐沉默了两秒。
“好。”
但这个“好”字说得太轻了，轻到连他自己都不信。小柒也不信，因为她听到了他心跳加速的声音。鬼的听觉太好了，好到有时候是一种折磨。
一整天，两人都在假装正常。
王乐处理任务清单，小柒帮他校对数据。他们说话，只说工作。“这个任务功德值多少？”“八十。”“接不接？”“接。”“几点出发？”“三点。”“好。”三个字、五个字，没有多余的话，没有玩笑，没有翻白眼，没有“你这个人真讨厌”。公事公办，像两个刚认识的人在磨合期。
但林妙妙注意到，王乐给小柒递文件的时候，手指碰到她的手指，两个人的手都缩了一下，像被烫到了。她也注意到，小柒给王乐倒水的时候，倒得太满，水溢出来洒在桌上，她盯着那滩水看了三秒才拿纸巾去擦。她以前从来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。
下午，林妙妙在剪辑室给老周发了条消息：“他们俩不对劲。”老周回了一个问号。林妙妙把今天观察到的情况一条一条列出来，发了一大段。老周只回了一个字：“哦。”
林妙妙气得把手机扣在桌上：“这个老头，什么都不关心。”
晚上，王乐又爬上了屋顶。
她坐在他旁边，隔着一米。
沉默了很久。
“今天天气不错。”王乐说。
“你昨天也说了。”
“我说的是星星，今天说的是天气。”
“有区别吗？”
“有。星星在天上，天气在地上。”
小柒忍不住笑了。笑完又觉得不该笑，把嘴角压下去，但已经晚了。王乐看到了她的笑容，嘴角也跟着翘起来。两个人都在忍笑，忍得很辛苦，最后都没忍住。
“哈哈哈哈——”王乐笑出了声。
“你别笑了！”小柒拍了他一下，手碰到他的胳膊，又缩回去了。
“你也没忍住。”王乐指着她。
“我是被你带偏的。”
两人笑了一阵，慢慢安静下来。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，照在屋顶上，照在两个人身上。王乐的笑声停了，但嘴角还挂着。小柒的笑容也收了，但眼睛还是弯的。
“昨天的事……”王乐又开口了。
“说了就当没发生过。”小柒的声音轻了下来。
“但你知道不可能。”
小柒沉默了。
他知道她沉默是什么意思。她知道他说得对，但她不想承认。因为一旦承认了，就没办法假装了。而假装，是他们目前唯一能做的事。
“以后在公共场合，我叫你‘王先生’。”小柒说，语气认真得像在做工作汇报。
“那我叫你‘柒小姐’。”
“听起来像‘七小姐’，怪怪的。”
“那叫你‘小柒’，本来就叫小柒。”
“不行，太亲近了。”
“那你想让我叫什么？”
小柒想了想：“王先生，你叫我‘鬼差同志’。”
“认真的。工作场合，要正式。”
“那私下呢？”
小柒没有回答。她看着月亮，月亮很圆，像个大号的灯泡。她听到自己的心在跳——如果鬼魂有心跳的话。喜欢一个人，心跳是藏不住的。还好她是鬼，没有心跳。但她有别的藏不住的东西。比如她看他的眼神，比如她说话的语气，比如她每次飘到他身边时那半秒钟的犹豫——想靠近，又不敢靠近。
“行。”王乐说，“王先生收到。”
“谢谢配合，王先生。”
“不客气，鬼差同志。”
两人对视了一眼，又同时别过脸。月光下，王乐的耳朵是红的，小柒的耳朵也是红的。一个是因为害羞，一个是因为怨气凝结。原因不同，结果一样。
林妙妙从走廊经过，听到屋顶上有笑声。她停下脚步，仰头看了一眼——两个人影坐在屋檐上，中间隔着一米，但影子叠在一起。她笑了一下，没有喊他们，轻手轻脚地走了。
回到剪辑室，她给老周发了条消息：“他们和好了。”
屋顶上，月亮又往西边挪了一点。
小柒的实体化时间已经用完了，身体变成了半透明。月光穿过她的身体，在地上投下一个淡淡的光晕。王乐的影子是实的，两人的影子之间隔着一道空隙——风的空隙。
“王先生。”小柒说。
“你说以后会怎样？”
王乐想了想：“不知道。但不管怎样，我都会在。”
小柒看着他，眼眶微微泛红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说“我也是”，但话到嘴边变成了：“你这个人，说话还是这么讨厌。”
“改不了了。”
“那就别改了。”小柒站起来，飘到空中，“晚安，王先生。”
“晚安，鬼差同志。”
小柒飘进了影子里。王乐一个人坐在屋顶上，看着月亮，伸手摸了摸肩膀上——她刚才靠过的地方。已经凉了，但他还记得那个温度。微凉，但很安心。
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爬下梯子。
影子里，小柒蜷缩在最深处的角落，把脸埋在膝盖里。她的嘴角是往上翘的，压都压不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