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墓任务回来的第三天,崔判官的消息到了。
王乐正在吃午饭。红烧牛肉面,泡了刚三分钟,面条还硬着。手机震动,黑色弹窗,跟上次一模一样的配方。
“王乐,城西凤凰山古墓任务期间,你与小柒的行为已被阴间监控系统记录。经判定,已严重违反阴间代理人行为准则第七条:代理人与鬼魂不得建立感情关系。现发出最后一次警告——停止一切越界行为,否则将扣除5000功德值,并强制调离搭档小柒。阴间执法队·崔判官办公室。”
王乐嚼着半生不熟的面条,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。他把筷子放下,擦擦嘴,开始打字。
“你说我们违反了第七条,证据呢?”
对面秒回:“阴间监控系统记录了你与小柒在古墓中的互动——她为你挡在身前、你叫她的名字时语气异常、你们在密闭空间独处超过规定时间。这些足以认定违规。”
王乐冷笑了一声,又打了一行:“你管这叫证据?她是我的搭档,为我挡在前面是职责。我叫她的名字是因为她是我的搭档。我们在密闭空间独处是因为你把石门封了,我出不去。这叫证据?这叫欲加之罪。”
对面沉默了。不是那种“在输入”的沉默,是真正的、像死了一样的沉默。王乐盯着屏幕,等了大概一分钟。
崔判官回了一条:“阴间监控系统记录了一切。你狡辩没有用。”
“那你就把监控记录公开。让所有代理人看看,我跟小柒到底有没有‘违规’。”
这次对面沉默了更久。王乐吃完了一碗面,喝完了汤,擦了嘴,把碗洗了,崔判官的消息才姗姗来迟。
“王乐,我看在你业绩突出的份上,再给你一次机会。别不识好歹。”
王乐没有回复。
他把手机放在桌上,看着墙角那片影子。小柒在里面,他知道她能听到。她能听到崔判官说的每一个字,也能听到他的心跳——刚才吵架的时候,他的心跳很快,现在慢慢慢下来了。
“出来吧。”王乐说。
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。她的脸色很白,不是那种夸张的白,是真的白,比平时更透明了一些。她没有去窗台,没有坐桌沿,就站在原地,看着王乐。
“他急了。”王乐说。
“他是怕了。”小柒的声音很轻,“你拿到了数据终端的证据,他慌了。但他不敢直接动你,因为你有两千万粉丝。所以他用第七条来压你,让你自己退缩。”
王乐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日光灯管嗡嗡响,坏了两根,剩下的两根亮得刺眼。
“老周没那么快来。”王乐看了看表,“我先给你解释一下阴间的监控规则。”他顿了顿,把老周之前说的话又梳理了一遍,“崔判官的监控系统只能监测代理人执行任务时的行为。因为任务记录需要,阴间允许系统在任务期间全程录制。但日常的私人时间——比如我们在值班室、在屋顶、在超市——这些地方他没有权限监控。阴间有隐私保护规则,判官级别也不能随意调取非任务期间的记录。”
小柒皱起眉头:“那古墓里……”
“古墓里是任务期间,他看到了一些东西。”王乐说,“但他看到的只是工作互动。我挡在你前面,你挡在我前面,这是搭档的职责。他没法证明别的。”
“但我们——”
“我们没有在任务期间做任何违规的事。”王乐看着她的眼睛,“告白了是在屋顶,那不属于监控范围。他看不到。”
小柒的脸——如果鬼魂能脸红的话——现在已经红透了。
“你能不能别说这个。”
“我是说事实。他知道我们之间有感情,但他拿不到证据。所以他只能威胁。”王乐的声音稳了下来,“他没有实锤。”
小柒沉默了一会儿,消化了王乐说的这些话。
“那以后任务期间我们保持距离。”
王乐愣了一下:“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——”小柒别过脸不看他,“在任务期间,我们只谈工作。不靠太近,不叫名字,不……不那么说话。”
“不那么说话是怎么说话?”
“就是不像平时那样说话。”小柒的声音闷闷的,“公事公办,像今天白天那样。”
王乐想起今天白天——她说“王先生”,他说“鬼差同志”。那种距离感像隔着一层玻璃,能看到对方,但碰不到。他不太喜欢那种感觉。
“私下呢?”王乐问。
小柒转过来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是犹豫,是担心,是藏不住的在意。
“私下照旧。”
王乐看着她,笑了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任务期间你是鬼差同志,私下你是小柒。”
“你能不能别加最后那句。”
“哪句?”
“‘私下你是小柒’那句。”
“那是事实。”
小柒翻了一个白眼,但翻得没有以前那么用力。那个白眼更像是装出来的生气,底下是藏不住的笑意。她飘到窗台上坐下,背靠着窗户,腿曲起来,下巴搁在膝盖上。
“王乐。”
“你说崔判官接下来会怎么做?”
王乐想了想:“他会继续盯着我们,找机会抓把柄。他不敢直接动我,但他可能会动你。调离、强制投胎、甚至更狠的手段。”
小柒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。
“所以我们要小心。”王乐说,“任务期间保持距离,不给他任何借口。私下——”
“私下照旧。”小柒接上他的话。
两人对视了一眼,同时笑了。笑着笑着又同时收住了,因为想到崔判官还在盯着,又觉得不该笑。但笑了就是笑了,收不回去。
老周来了。他端着一个新搪瓷缸——之前那个摔了,这个是老吴送的,白底红字,写着“为人民服务”。
“你们俩还笑?”他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,语气不太好,“崔判官的消息我看到了。他这是最后通牒,不是开玩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王乐说。
“你知道你还笑?”
“不笑难道哭?”
老周被噎住了,瞪了他一眼,坐下来,喝茶。茶很烫,他吹了好几口才抿了一小口。放下搪瓷缸,看着王乐。
“证据的事,你打算什么时候用?”
“不急。现在拿出来,他会有防备。”王乐说,“等他再犯错。等他以为我们怕了、退了、缩了,等他放松警惕。”
老周看着他,摇了摇头。
“你这个人,胆子大起来像不要命,谨慎起来像老头子。”
“这叫策略。”王乐说。
小柒在窗台上听着,低着头,手指在膝盖上画圈。她想起老张说的话——“人鬼殊途,别想太多。”她也想起昨晚王乐说的话——“私下照旧。”
她知道“私下照旧”意味着什么。意味着要冒险。意味着随时可能被崔判官抓到把柄。意味着她可能会被强制投胎,甚至魂飞魄散。
但她不想退。
退了,就是认输。认输,就再也见不到他了。
窗外,月亮刚从云层后面露出半边脸。院子里很安静,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了一片,像黑色的水渍。远处有人放了一首老歌,旋律隐隐约约,听不清唱什么。
王乐站起来,走到窗边,站在小柒旁边。
“鬼差同志。”他说。
小柒抬起头看他:“王先生,什么事?”
“今天任务做完了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现在是私下时间了。”
“你想干嘛?”
“不想干嘛。就是跟你说一声。”王乐靠在窗框上,看着外面的月亮,“今天的月亮没有昨天圆。”
“差一天呢。”
“对,差一天。”
两人站在窗边,一个靠着窗框,一个坐在窗台上,中间隔着三十厘米。月光照进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——一个实的,一个淡的,之间没有空隙。
老周端着搪瓷缸,看着他们的背影,摇了摇头,站起来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,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有些话,说不如不说。
值班室里安静下来。
王乐从口袋里掏出那袋没吃完的番茄味薯片,撕开封口递过去。小柒凑过来闻了闻,满足地眯起眼睛。
“闻起来还行。”
“那就多闻一会儿。”
小柒抱着薯片袋子,闻了很久。
窗外,月亮又往西边挪了一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