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小柒趁王乐去洗漱的间隙，飘进了老周的办公室。
老周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，以前是杂物间，他搬来之后收拾了一下，塞进一张桌子、一把椅子、一个搪瓷缸。墙上贴着一张阴间地图，桌上堆着几本泛黄的档案。他正在看文件，听到动静抬起头，看到小柒站在门口，表情就不对了。
“出什么事了？”老周放下文件。
小柒飘进来，站在桌前，手指攥着衣角。她深吸了一口气，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。
“老周，帮我申请调离。”
老周看着她，没有立刻说话。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，茶已经凉了，苦得他皱了一下眉头。他把搪瓷缸放下，靠在椅背上。
“你确定？”
小柒低着头，声音很轻：“我不想害他。”
老周沉默了几秒。他想起二十多年前的自己，想起那个在殡仪馆附近游荡了好几年的女鬼护工。他也曾面临过同样的选择——留下，或者走。他选择了留下。后来他后悔了，不是因为留下，而是因为没有更努力地想办法。
“你申请调离，崔判官不会拦。他巴不得你走。”老周说，“但你走了，王乐怎么办？”
“他会难过一阵子，但总比被我连累好。”
“你觉得他难过一阵子就过去了？”
小柒的嘴唇抖了一下，没有回答。
老周叹了口气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，推到小柒面前。那是一张阴间鬼差调岗申请表，黑色边框，红色印章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条款。小柒看着那张表格，手指动了一下，想拿，又缩回去了。
“填吧。”老周把笔也推过去，“填完我帮你交。”
小柒拿起笔，在“申请人”那一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。小柒。两个字，写得歪歪扭扭，手抖得太厉害了。她看着那两个字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老周，他会不会恨我？”
老周还没来得及回答，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。
不是推开的，是踹开的。门板撞在墙上，发出巨大的响声，墙上掉下来一片白灰。王乐站在门口，头发还是湿的，脸上有水珠，毛巾搭在肩膀上。他的表情很吓人——不是愤怒的那种吓人，是那种极力压着什么、随时会炸开的那种吓人。
“我不准。”
小柒愣住了：“你——”
“我说了，我不准。”王乐走进来，一把抓起桌上那张申请表，看都没看，撕成了两半，四半，八半。碎片落在地上，像黑色的雪花。他转过身看着小柒，胸口剧烈起伏，声音都在抖，“你要调去哪？调到别的辖区？调到阴间总部？调到我看不到你的地方？”
“我——”
“你问我会不会恨你？我会。我会恨你一辈子。”王乐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小柒的心里，“你走了，我一个人怎么办？任务谁帮我？薯片谁闻？屋顶谁陪我坐？”
小柒的眼泪掉下来了。泪水是透明的，沿着脸颊滑下来，在半空中就消散了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老周在旁边看着，没有插嘴。他端起搪瓷缸，发现茶已经凉透了，又放下了。
“崔判官会扣你的功德值。”小柒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，沙哑得像砂纸磨玻璃，“他会把你调离，会让你魂飞魄散——”
“我不在乎。”王乐打断她。
“我在乎！”
小柒喊出这三个字的时候，声音都劈了。她的身体在发抖，不是因为冷，是因为太害怕了。怕王乐被罚，怕他功德值被扣光，怕他被调离，怕他魂飞魄散。怕自己成为他的拖累。
值班室安静了。
王乐看着她，胸口那口气慢慢顺了。他往前走了半步，小柒退了半步。他停下来，没有再靠近。
“小柒，你听我说。”
“我不听。”
“你听我说。”王乐的声音稳了下来，“崔判官要罚，就让他罚。功德值扣光了可以再赚，调离了可以申诉，魂飞魄散——他不会让我魂飞魄散。你忘了我有两千万粉丝？他不敢。”
小柒抬起头看着他，眼泪还挂在脸上。
“但崔判官不会放过你。他会一直盯着你，一直找你的把柄。只要我在你身边一天，你就多一天的麻烦。”
“那你不在我身边，我是不是就没麻烦了？”王乐看着她，“你自己信吗？”
小柒沉默了。
老周看不下去了。他从椅子上站起来，走到两人中间，像隔开两个打架的小学生。他背着手，看了看王乐，又看了看小柒。
“你们俩都别吵了。”老周的声音不高，但很稳，“我有一个办法，不一定完美，但可以试试。”
王乐和小柒同时看向他。
老周走回桌前，重新坐下。他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纸——不是调岗申请表，是一张空白的便签纸。他拿起笔，在上面写了几个字，推到桌中间。
王乐低头一看，上面写着：“工作关系，私下不管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王乐问。
“崔判官的监控系统只能监测你们在任务期间的行为。私人时间他看不到，也没有权限看。这是阴间的隐私保护规则，判官也不能违反。”老周用笔点着那几个字，“你们只要在任务期间保持纯粹的工作关系——公事公办，不靠近，不说话——他抓不到把柄。私下里你们想怎样，他管不着，也看不到。”
小柒看着那几个字，眉头皱着：“但我们在古墓里……”
“古墓里是任务期间，他看到了你们互动，但那只是工作互动。他不能因为搭档互相保护就认定违规。他之前的警告和通牒，说白了是吓唬你们，没有实锤。”
王乐点了点头：“我跟他吵的时候也说了，让他公开监控记录，他不敢。”
“因为他没有。”老周说，“他只有一些模棱两可的片段，拿出来撑不住‘违规’的结论。所以他只能威胁、施压、吓唬。你要是被他吓住了，自己退了，他就赢了。”
小柒低头看着那张便签纸，上面“工作关系，私下不管”六个字，字迹潦草，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定心丸。
“那我刚才填的调岗申请……”
“撕了。”老周指了指地上的碎片，“我会在系统里帮你撤回。崔判官那边不会收到任何通知，因为调岗申请还没提交，只是填了个表。他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小柒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她不需要呼吸，但那一刻她觉得胸腔里堵着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被搬开了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“别谢我。谢他。”老周朝王乐努了努嘴，“他从洗漱间冲出来的时候，拖鞋都穿反了。”
王乐低头一看，两只拖鞋确实穿反了。左脚穿着右脚的，右脚穿着左脚的。他刚才太急了，冲出来的时候根本没注意。
小柒也看到了，忍不住笑了一下。笑完又觉得不该笑，把嘴角压下去，但已经晚了。
“你的拖鞋穿反了。”她说，声音还带着哭腔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换过来。”
“等会儿。”王乐蹲下来，把拖鞋换过来，站起来，“行了。”
老周看着他们俩，摇了摇头，端起搪瓷缸站起来走到门口。
“你们聊，我去接热水。”他顿了一下，没回头，“记住，任务期间叫‘王先生’和‘鬼差同志’。私下随便。别搞混了。”
门关上了。
值班室里只剩下王乐和小柒。地上还散着那张被撕碎的调岗申请表，王乐蹲下来一片一片捡起来，扔进垃圾桶。小柒站在旁边看着他，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。
“你真的不怕？”她问。
“怕。”王乐拍了拍手上的纸屑，站起来，“但我更怕你走。”
小柒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脚尖。她的实体化时间还没用，身体是实在的，能看到鞋带系得有点松。
“以后任务期间，我叫你‘王先生’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叫我‘鬼差同志’。”
“好。”
“私下……”
“私下你叫王乐，我叫小柒。”
小柒抬起头看着他，眼角还有没干的泪痕，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。
“你这个人，真的是——”
“真是什么？”
“真的是很讨厌。”
王乐笑了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小柒也笑了，笑得眼泪又掉下来了。但这次不是因为难过，是因为太高兴了。高兴到不知道怎么表达，只好掉眼泪。
窗外，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边脸。阳光穿过玻璃，照在两个人身上。王乐的影子在地上，小柒的影子也在——淡得几乎没有，但确实在。两个影子之间没有空隙。
老周端着搪瓷缸站在走廊尽头，没有去接热水。他靠在墙上，听着值班室里传出来的笑声，嘴角动了一下。不知道是笑还是叹气，也许都有。
他把搪瓷缸举到嘴边，发现里面还有半杯凉茶，喝了一口。苦的，但苦完之后有一点点回甘。就像有些事，看着没希望，但熬一熬，也许就有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