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判官的消息停在了那条“别不识好歹”上。之后三天，他的头像在冥界APP里一动不动，没有新消息，没有追加警告，没有提高任务配额。安静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。
老周来值班室喝茶的时候，王乐把这事说了。老周端着搪瓷缸，想了一会儿，说了一句话：“他不是放弃了，他是在收集证据。崔判官这个人，不打无准备之仗。他之前几次警告都是吓唬你们，因为他手里没有实锤。但这次不一样了——他盯上你们了，会一直盯着。”
“盯着就盯着。”王乐说。
“你别不当回事。他如果铁了心要搞你，迟早能找到漏洞。”
“那就等他找到再说。”
老周看了他一眼，摇了摇头，没有再劝。他喝完了那杯茶，站起来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他回头说了一句：“小心点。别在任务期间露出破绽。”
门关上了。
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，站在窗边，看着老周远去的背影。她穿着那件深蓝色冲锋衣，头发散着，手里捏着一个东西——是那袋吃了一半的番茄味薯片。
“老周说得对。”小柒转过身，“以后在公共场合，我叫你‘王先生’。”
王乐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她。
“那我叫你什么？‘柒小姐’？”
“柒小姐听起来怪怪的。”
“那就‘鬼差同志’。”
“可以。”
两人对视了一眼，同时笑了。笑着笑着又同时收住了，因为想到崔判官可能正在通过某种渠道盯着他们，又觉得不该笑。但笑了就是笑了，收不回去，也不想收回去。
林妙妙推门进来的时候，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——王乐坐在椅子上，小柒站在窗边，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一米五。没有对视，没有笑，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，像夏天的热浪，看不见摸不着，但能感觉到。
“你们俩好奇怪。”林妙妙把一袋水果放在桌上，看看王乐又看看小柒。
“工作关系。”王乐说。
“对，工作关系。”小柒同时说。
“行，工作关系。”林妙妙搬起一箱矿泉水，朝门口走去，“工作关系的两个人，一个穿着另一个的外套，一个给另一个买薯片。工作关系，我懂。”
她走了。走廊里回荡着她的脚步声，还有一声若有若无的笑。
值班室里又安静下来。
王乐从袋子里拿出一个苹果，咬了一口，嚼了两下，说：“她肯定知道了。”
“谁？”
“林妙妙。”
“知道什么？”
“知道我们的‘工作关系’不是普通的工作关系。”
小柒把薯片袋子的封口折好，放回柜子里。她转过身看着王乐，表情很平静，但耳朵尖上有一层淡淡的粉色。
“她知道就知道。反正她不会说出去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因为她是林妙妙。”
王乐想了想，觉得有道理。林妙妙这个人，嘴上八卦，心里有数。该说的说，不该说的一句都不会多。
下午有一个代扫墓的任务。王乐背上包，小柒飘在他身后，两人出了殡仪馆。
走在路上的时候，小柒突然说了一句：“王先生，今天的任务地点在哪？”
“城北公墓，李女士，三十五岁，生前未婚，无子女。她哥哥委托我们代为扫墓。”
“明白。”小柒点了点头，“我会在墓园外围巡逻，确保没有其他鬼魂干扰。”
两人对视了一眼，嘴角都动了一下，但都没笑出来。走在前面的大爷回头看了他们一眼，眼神里带着疑惑——一个大男孩对着空气说话，还说得一本正经。
到了公墓，王乐按照委托人的要求，擦了墓碑，献了花，烧了纸钱。整个过程四十分钟，小柒飘在十米外，没有靠近，没有说话，只是用鬼眼共享帮他扫描周围的环境。
任务结束后，王乐拍了拍膝盖上的土，站起来。小柒飘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
“王先生，任务完成了。”
“辛苦了，鬼差同志。”
两人走出公墓，上了出租车。司机放了首老歌，旋律很慢。车开出去两条街，小柒的身体开始发光——实体化时间到了。她从半透明变成实在的，坐在后座，系上安全带。
“现在不是公共场合了。”王乐说。
“所以？”
“所以你可以叫我王乐了。”
小柒看着窗外飞驰的街景，嘴角翘了一下。
“王乐。”
“今天天气不错。”
“你昨天也说了。”
“昨天说的是星星，今天说的是天气。”
“有区别吗？”
“有。星星在天上，天气在地上。”
王乐笑了。这话他昨天说过，她记住了。
晚上，两人又坐在屋顶上。月亮比昨天圆了一点，星星比昨天亮了一点。风从北边吹来，带着冬天的寒意。
“这样偷偷摸摸的，像做贼。”小柒说。
“做贼就做贼。”王乐看着月亮，“贼也有贼的快乐。”
“什么快乐？”
“比如现在。崔判官以为我们在保持距离，结果我们坐在屋顶上，看着同一个月亮。他不知道，也看不到。这不就是快乐吗？”
小柒想了想，觉得他说得有道理。但嘴上是不会承认的。
“你这个人，歪理一套一套的。”
“不是歪理，是生活智慧。”
小柒翻了个白眼，靠在他肩膀上。实体化时间还剩四十分钟，她不想浪费。王乐的肩膀不宽，但靠着刚刚好。不软不硬，不高不低，像一个专门为她定制的枕头。
“如果我不是鬼，多好。”小柒看着月亮，声音很轻。
王乐沉默了几秒。
“如果你是活人，我们可能不会认识。”
小柒愣了一下，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你想想，你是会计，我是殡仪馆上班的。我们生活没有交集。你不会去殡仪馆，我也不会去你们公司。就算在路上擦肩而过，也不会多看一眼。”
小柒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——她穿着职业装，拎着公文包，走在城北的街上。王乐穿着那件19块9包邮的T恤，骑着电动车，从她身边经过。谁也没看谁。她不知道他叫王乐，他不知道她叫小柒。
“那个画面，挺没意思的。”小柒说。
“所以，”王乐转过头看着她，“当鬼也挺好。”
“你才当鬼。”
“我已经在当鬼了。阴间代理人，半人半鬼。”
“那你是什么？半人办鬼？”
“半人半鬼。”王乐纠正她，“‘办’是办事的办。”
小柒笑出了声，声音不大，但在安静的屋顶上听得很清楚。王乐看着她的笑脸，觉得值了。崔判官的威胁、阴间的规矩、人鬼殊途的道理，在这一刻都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她在笑，他在看。
笑完了，小柒靠回他的肩膀上。
“王乐。”
“以后每次任务结束，我们都来屋顶坐一会儿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下雨也要来。”
“下雨就不叫‘坐一会儿’了，叫‘淋一会儿’。”
“那就淋一会儿。”
手机震了。
王乐掏出来一看，冥界APP推送了一条消息：“任务提醒：您接取的SSS级任务‘调查阴间试点项目漏洞’仍有未提交的进度报告，请在七日内更新，否则视为任务失败，扣除1000功德值。落款是崔判官系统，自动发送。”
王乐盯着那行字，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？”小柒凑过来看。
“之前的调查任务，崔判官要求提交进度报告。”
“你要写吗？”
“写。但不会写真相。”王乐把手机收起来，“写一些表面的、无关痛痒的东西。让他以为我们没查出什么。”
小柒点了点头。
“我陪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。月亮爬到了屋顶正上方，又圆又亮。风停了，云散了，星星一颗一颗露出来。
“王乐。”
“下一卷，我们继续查崔判官。”
“好。”
“查到他倒台为止。”
“好。”
小柒从他肩膀上抬起头，看着他的眼睛。月光照在她脸上，她的眼睛很亮，比天上的星星还亮。
“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？”
王乐看着她，没有犹豫。
“会。”
“不管发生什么？”
“不管发生什么。”
小柒笑了，这次没有翻白眼，没有怼他，就是很纯粹地、很开心地笑了。那笑容在月光下格外好看。
王乐看着她，心跳快了几拍。
但他没有说。有些话不用说，说了反而多余。他们之间的约定，不在嘴上，在心里。在人前是“王先生”和“鬼差同志”，在人后是王乐和小柒。在崔判官看不到的地方，在屋顶的月光下，在薯片的番茄味里，在每一个完成任务后的深夜。
这就是他们的约定。
不用写下来，不用签字画押。
说了就算。
第十二卷完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