系统通知弹出来的时候，王乐正在跟小柒分一袋薯片。
不是吃，是闻。她闻两口，他吃一片，交替进行，节奏默契得像排练过。黑色弹窗突然占据整个屏幕，王乐的手停在半空，薯片悬在嘴边。
“阴间数字化转型加速大会，所有金牌代理人必须参加。时间：明晚八点。地点：阴间大会堂。缺席扣500功德值。备注：崔判官将发布‘共同富裕计划’，作为阴间4.0的升级版本。”
王乐把薯片塞进嘴里，嚼了两下，说了一句：“试点项目还没完，他又要搞什么？”
小柒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，眉头皱起来。上次大会，崔判官大谈功德值区块链、投胎大数据、鬼魂KPI考核，被王乐一句“鬼魂不是数据”噎得下不来台。这次他学聪明了，换了个名字——“共同富裕计划”。
“名字起得挺好听。”小柒说，“但你猜实际是什么？”
“不用猜。”王乐把手机扔到桌上，“试点项目的漏洞我们已经查到了——功德值自动分配系统有人工干预后门，崔判官可以随意调剂功德值。他搞什么共同富裕，无非是把剥削包装得更漂亮。”
老周端着搪瓷缸进来。今天他没敲门，直接推门进来的，脸色不太好。
“你也收到通知了？”王乐问。
“收到了。不仅金牌代理人，所有阴间公职人员必须参加。”老周坐下来，搪瓷缸搁在桌上，没喝，“崔判官这次动静很大。我听说他要借‘共同富裕计划’把功德值分配权完全收归中央，名义上是‘再分配’，实际上是集中权力。”
“又画饼。”王乐冷笑。
“这次不一定是画饼。”老周的声音压低了一些，“老吴跟我说，崔判官已经在试点项目里跑通了‘功德值调剂’的流程——从功德值高的鬼魂和代理人那里抽取一部分，分配给功德值低的。名义上是缩小贫富差距，实际上被抽调的那些功德值，大部分进了崔判官控制的‘储备池’，分配权完全在他手里。”
王乐靠在椅背上，盯着天花板。日光灯管嗡嗡响，坏了一根，只剩一根亮着，光线暗了一半。
“对。但他包装得好，话术漂亮。”老周说，“共同富裕、缩小差距、让每个鬼魂都有投胎的机会。这些话谁反对谁就是站在穷鬼的对立面。”
小柒靠在窗台上，手里攥着那袋薯片，没心情闻了。
“那代理人怎么办？”她问，“我们的功德值也要被抽调？”
“崔判官说‘自愿参与’。”老周苦笑，“但不参与的，以后任务配额会越来越少，高功德值的任务会优先分配给参与的人。你不参与，就等于自断生路。”
王乐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冷风灌进来，吹得桌上的纸沙沙响。院子里很安静，槐树光秃秃的，月亮挂在树梢上，像一个被咬了一口的饼。
他发现每次遇到崔判官的事，月亮都是这个形状，缺一块，像永远填不满。
“明天的会，我跟你去。”小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王乐转过身：“你在外面等我。会场里全是代理人，你一个鬼差进去，崔判官又有话说。”
“那你一个人——”
“我不是一个人。老周也在。”
小柒看了他一眼，嘴里的话咽回去了。她知道王乐说得对，公共场合要小心。但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每句话都说出来，一个眼神就够了。
第二天晚上七点半，王乐和老周到了阴间大会堂。
门口停着几排阴间的黑色公务车，车身印着“阴间4.0”的标识。进出的代理人比上次多了不少，有些面孔王乐认识，有些不认识。大多数人看到他，眼神复杂——有佩服的，有同情的，也有避之不及的。
上次他在大会上公开说“鬼魂不是数据”，崔判官当场没发作，但事后不少跟他走得近的代理人都被穿了小鞋。这次没人敢跟他走得太近，看到他走过来，要么点头致意，要么假装没看见。
“你看看，崔判官这一手玩得多好。”老周压低声音，“不用自己动手，让别人孤立你。”
“孤立就孤立。”王乐大步走进会场。
大会堂里黑压压坐满了人。台上拉着新横幅——“阴间4.0升级版·共同富裕计划”。主题从“数字化”变成了“共同富裕”，话术升级了。
王乐找个角落坐下，老周坐在他旁边。小柒留在会场外面的走廊里，穿着鬼差制服靠在墙上，假装在巡逻，实际上一直用鬼眼共享关注着会场里的动静。
八点整，灯光暗下来。
一束追光打在讲台上，崔判官从侧面走出来。他穿着黑色官服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脸上挂着他招牌式的微笑——那种看着和蔼实则阴冷的笑。身后跟着四个助理判官，每人手里抱着一个平板。
“各位同仁，欢迎参加阴间数字化转型加速大会。”他的声音不高，但整个会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，“上次我向大家介绍了阴间4.0的蓝图，今天我要宣布一个更重要的计划——共同富裕计划。”
台下安静了。
崔判官按了一下遥控器，大屏幕亮了起来。第一页PPT：让每个鬼魂都有投胎的机会。
“阴间自建立以来，功德值一直是投胎的核心标准。功德值高的鬼魂，投胎名额随便挑；功德值低的鬼魂，排队排几百年都轮不到。这不公平。”崔判官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，“阴间不是阳间，不能搞贫富差距。所以我们要改革。”
他翻到第二页PPT：功德值再分配机制。
“核心思路很简单——功德值高的，拿出一部分，分给功德值低的。让穷鬼有饭吃，让富鬼有发挥。”
台下有人举手：“判官，这到底是自愿还是强制？”
崔判官笑了笑，这个笑容王乐见过太多次了，每次都是要人命的节奏。
“自愿参与。但不参与的人，以后任务配额会相应调整。不是惩罚，是资源优化配置。”
王乐低声对老周说：“翻译过来就是——不参与就整你。”
老周没说话，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空气——会场不让带实体物品，他的搪瓷缸被拦在门口了。
崔判官继续讲。他翻到第三页PPT：投胎大数据2.0。这一页跟上次的投胎大数据差不多，但多了一个“智能分配”的模块，核心是让每个鬼魂的投胎去向由系统自动匹配，不再经过判官审批。名义上是为了效率，实际上是为了绕过判官的监管。
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：“他要把审批权从判官手里拿走，交给系统。系统是他控制的，等于他把所有权力收归自己。其他判官以后就是个摆设。”
第四页PPT：代理人的新角色。
这一页，王乐格外注意。屏幕上写着：代理人将从“任务执行者”转型为“功德值推广专员”，负责向鬼魂和活人宣传功德值系统，引导更多人参与阴间4.0和共同富裕计划。绩效与功德值挂钩，推广越多，奖励越多。
“传销。”王乐说。
“比传销高级。”老周说，“传销好歹有产品，他这个连产品都没有，直接空手套白狼。”
崔判官讲了一个小时。最后十分钟是提问环节，有人问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，都被崔判官用标准的官腔打发了。王乐一直没举手，崔判官也没点他的名。
但散会的时候，崔判官的助理钱多走到王乐面前。
“王先生，崔判官请您留一下，他有话跟您说。”
老周看了王乐一眼，王乐微微摇头，示意没事。
“你在外面等我。”
老周犹豫了一下，跟着人群出去了。大会堂里只剩王乐和台上的崔判官，四个助理判官站在角落，像四根柱子。
崔判官从讲台上走下来，走到王乐面前，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他离王乐不到两米，甚至翘起了二郎腿。
“王乐，你最近表现不错。”崔判官的语气像在跟下属拉家常，“古墓任务完成得很好，功德值涨了不少。我看了你的数据，很满意。”
王乐没接话。黄鼠狼给鸡拜年，说的就是这种。
“我知道你不喜欢我。”崔判官的笑容没变，“你也不用喜欢我。我只需要你配合。”
“配合什么？”
“配合共同富裕计划。”崔判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平板，划了几下，递给王乐，“你账号粉丝多，影响力大。只要你愿意在视频里介绍一下阴间4.0，功德值不是问题。我在系统里给你开个后门，每月额外奖励两三千点。你什么都不用做，只需要说几句话。”
王乐看着平板屏幕上那份“合作协议”，条款写得冠冕堂皇，但核心意思就一个——拿钱闭嘴，拿功德值办事。
“如果我不配合呢？”王乐把平板推回去。
崔判官的笑容终于收了一点。
“王乐，你是聪明人。聪明人不会跟趋势作对。阴间4.0是大势所趋，共同富裕是人心所向。你挡不住的。”他站起来，居高临下看着王乐，“我不是在威胁你，我是在提醒你。”
王乐也站起来，跟他对视。
“你说的‘大势所趋’，就是把你的人安插到每一个环节，把功德值分配权攥在自己手里。你说的‘人心所向’，就是拿鬼魂当数据、当工具、当韭菜。这他妈叫共同富裕？这叫独裁。”
崔判官的笑容彻底消失了。
“你会后悔的。”他转身走向讲台，四个助理判官跟在他身后。走到后台入口时，他停下脚步，没回头，“王乐，你的任务进度报告还没交。我提醒你，SSS级任务的期限快到了。”
他走了。
王乐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大会堂里。头顶的灯一盏一盏熄灭，只剩几盏应急灯还亮着，发着惨白的光。他站在那里，看着崔判官消失的方向，站了足足半分钟。
会堂外面，老周和小柒在等他。老周靠在墙上抽着阴间特供的烟，这种烟只在阴间有卖，阳间烧不过去，抽起来没味道，但能解馋。看到王乐出来，他把烟掐了，烟头丢进垃圾桶。
“他跟你说什么了？”
“让我给他的共同富裕计划站台。每月额外给两三千功德值。”
“你答应了？”
“你看我像答应的样子吗？”
老周叹了口气。他早料到是这个结果，但听到王乐亲口说出来，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。崔判官话说到这个份上，意味着他已经不打算再玩软的。
小柒从阴影里飘出来，站在王乐面前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。
“你没事吧？”
“没事。”
“他威胁你了？”
“常规操作。”
小柒看着他的眼睛，看了三秒。她没有再问，因为她知道王乐不想说。但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比平时重了一些，像压着什么东西。
三人走出大会堂，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，分不清白天黑夜。阴间的天空永远是这个颜色。
“老周，试点项目的证据够不够？”王乐突然问。
老周停下脚步，转过身。
“够不够要看你怎么用。扳倒崔判官一个人，够了。扳倒他背后的整个体系，不够。”
“那就继续查。”
王乐大步走向传送门。小柒飘在他身后，老周跟在最后面。
三人消失在传送门的光晕中。
大会堂门口的保安看着他们离开，拿起对讲机说了一句：“他们走了。”
对讲机那头传来崔判官的声音：“知道了。”
保安把对讲机别回腰间，看了一眼传送门消失的方向，摇了摇头。
大会堂的灯全灭了。
一片漆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