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判官大会后的第二天早上，系统邮件到了。
王乐刚泡好一碗面，筷子还没拆开，手机就震了。不是黑色弹窗，是一封正式的系统邮件，标题用红色加粗，看着就不吉利。
“共同富裕计划实施细则。所有阴间代理人及关联机构，需在30天内完成阳间公司注册，将全部业务纳入冥界APP统一管理。阴间将从代理人阳间营收中抽取30%作为‘阴间管理费’，用于功德值再分配及阴间基础设施建设。未按时注册者，每日扣除100功德值，30天后仍未注册者，取消代理人资格。”
王乐把邮件从头到尾读了三遍。第一遍以为自己看错了，第二遍确认没看错，第三遍开始算账。
林妙妙推门进来，手里拿着平板，脸上带着那种“出大事了”的表情。
“你也收到了？”王乐问。
“收到了。不仅你收到了，我也收到了。”林妙妙把平板递过来，上面是另一封邮件，收件人是“阴间合伙人运营团队”，“他们说我们账号的运营主体必须在30天内注册公司，纳入冥界APP管理。否则账号会被限流，甚至封禁。”
“我们现在月营收多少？”
林妙妙在平板上划了几下：“上个月小程序加广告，一共五十二万。这个月还没结束，但应该差不多。如果抽成30%，就是十五万六。一年下来将近一百八十七万。”
一百八十七万。
王乐沉默了。这笔钱够他在城北付一套小房子的首付，够他吃十年的泡面，够他给林妙妙发三年的工资。现在要被崔判官白白抽走。
“不只是钱。”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，站在王乐旁边，“他想控制你。注册公司、纳入管理、抽成30%，这些只是第一步。等你注册了，他会一步步增加条款，最后你的账号、你的业务、你的一切，都捏在他手里。”
王乐抬头看她，她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邮件，眉头紧皱。
“能不能不注册？”王乐问。
“不注册就扣功德值。”小柒把手机递给他看，“每天100，30天后取消资格。你现在功德值一万多点，够扣三个多月。但30天一到，资格就没了。”
“那我注册。”
“你疯了？”林妙妙急了，“一年小两百万，你说给就给？”
“不是给，是交。”王乐的声音很平静，“崔判官吃定了我不敢翻脸。两千万粉的账号，年营收几百万，我不可能为了一年一百八十万放弃这一切。他算准了。”
林妙妙张了张嘴，想反驳，但发现自己无话可说。因为王乐说得对。崔判官不是傻子，他算过这笔账。王乐的账号是他最大的底牌，也是他最大的软肋。为了保住账号，王乐不得不低头。
“但我不会白交。”王乐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“注册公司可以，纳入管理可以，抽成30%也可以。但我所有的财务记录、抽成明细、后台数据，都会备份。”
林妙妙眼睛一亮：“你是说——”
“留证据。”王乐转过身，“崔判官搞阴间4.0，搞共同富裕计划，名义上是为了阴间建设，实际上钱去哪了？谁知道。等他哪一天东窗事发，这些财务记录就是他的罪证。”
小柒看着他，嘴角动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但忍住了。她想说“你这个人胆子真大”，但觉得在这种场合说这种话不太合适。老周说过，公共场合要保持“工作关系”。虽然值班室里没有外人，但她还是习惯性地把那句话咽了回去。
“我帮你做账。”林妙妙已经打开笔记本电脑了，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，“注册公司、财务记录、税务申报，这些我熟。我之前在互联网公司干过运营，跟财务打过交道。”
“你不是运营吗？怎么还懂财务？”
“运营懂一点财务，事半功倍。”林妙妙头也没抬，“你以为我之前那些项目是怎么做的？不懂财务，被老板卖了还帮他数钱。”
王乐看着她专注的侧脸，心里踏实了一点。林妙妙这个人，平时嘻嘻哈哈，但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。
注册公司的流程比王乐预想的复杂。
不是阳间的流程复杂——林妙妙找了代理记账公司，三天就把营业执照办下来了。复杂的是阴间的流程。
崔判官的系统要求所有代理人注册的公司，品牌名称必须与冥界APP备案一致。王乐的品牌名称是“阴间合伙人”，系统自动生成，不能改。
“他早就想好了。”王乐看着系统里的品牌备案信息，“从我们账号起名的那天起，他就计划好了。‘阴间合伙人’这个品牌，从一开始就属于他。我们只是帮他运营。”
小柒凑过来看，屏幕上的品牌备案信息里，所有权归属写着“阴间数字化转型办公室”。崔判官的部门。
“那我们算什么？”小柒问。
“运营方。”王乐苦笑，“我们出内容、出团队、出时间、出精力，他拿品牌、拿抽成、拿控制权。等哪天他不高兴了，连账号都能收回去。”
“这不就是——”
“资本家。”王乐替她说出了那个词。
小柒看着他的侧脸，他的表情很平静，但她能感觉到他手指捏着手机的力度。鬼的感官太敏锐了，她能听到他心跳比平时快，能感觉到他体温比平时高，能看到他太阳穴上的青筋微微跳动。
他在生气。
但他不表现出来。
“你真的要注册？”小柒又问了一遍。
“注册。”王乐在手机上点了“确认”，弹出一个提示框：“阴间合伙人品牌已纳入冥界APP统一管理。感谢您的配合。”
王乐点了“确定”。
屏幕上的品牌备案信息变成了绿色，显示“已注册·管理中”。
他关掉手机，放在桌上。值班室里很安静，窗外的风停了，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。冬天快到了，树上的叶子没剩几片，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。
林妙妙抱着笔记本电脑进来，把屏幕转向王乐。
“公司注册好了。营业执照、公章、银行账户，全都办妥了。”她的表情没那么兴奋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重，“但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？”
“品牌归属权。按照阴间的备案信息，‘阴间合伙人’这个品牌的所有权在阴间数字化转型办公室。我们只是授权运营方。也就是说，崔判官随时可以收回品牌，把账号拿走。”
王乐看着屏幕上那份阴间授权协议，密密麻麻的条款，核心意思就一句话——品牌是阴间的，你们是打工的。
“能申诉吗？”小柒问。
“可以。”林妙妙说，“但申诉要去阴间数字化转型办公室，填表、排队、等审批。审批权在崔判官手里。”
“那就是不能。”
林妙妙合上电脑，叹了口气。
王乐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天花板。日光灯管坏了两根，只剩两根亮着，光线白惨惨的，照得整个值班室像停尸间。他看了很久，久到小柒以为他睡着了。
“王乐。”
“你没事吧？”
“没事。”他坐直了，拿起桌上的泡面，发现面已经坨了，汤也凉了。他把面倒进垃圾桶，把碗洗了，放回柜子里。动作很慢，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。
小柒飘到他身边，没有说话。她知道他在想事情，在想下一步怎么走。
洗完了碗，王乐擦干手，转过身。
“林妙妙，从今天开始，每一笔营收、每一笔抽成、每一笔支出，全部备份。不仅要记阳间的账，阴间的账也要记。崔判官抽走了多少钱，用到了哪里，有没有明细，全都记下来。”
“明白。”林妙妙已经在电脑上建了一个加密文件夹，名字叫“财务备份·不可删除”。
“小柒，你帮我盯着阴间的公开信息。崔判官说抽成的钱用于阴间基础设施建设，我要看到他用在哪了。修了几条路？建了几个公共设施？招了多少鬼差？如果钱对不上账——”
“那就是贪污。”小柒接上他的话。
王乐点了点头。
窗外，太阳快落山了，橘红色的光透过窗帘，在墙上画出一片温暖的色块。但值班室里的人都知道，这片温暖是假的，冬天真的要来了。
手机上弹出一条消息，是崔判官系统自动发送的：“恭喜王乐完成共同富裕计划注册。您的账号已纳入冥界APP统一管理。本月功德值奖励已调整，请查看明细。”
王乐看了一眼“功德值奖励明细”，上面写着：基础奖励800点，共同富裕计划补贴200点，总计1000点。
比以前多了200点。
“他给你加功德值了。”小柒看到了，声音冷了下来，“收买你。”
“200点就想收买我？我一天的任务都不止200点。”王乐把手机扔到桌上，“他不够大方。”
“不是不够大方，是他觉得你就值这个价。”
王乐看着小柒，沉默了两秒。小柒也看着他，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愤怒，不是担忧，是一种安静的、笃定的信任。
“我会让他知道，我值多少钱。”王乐说。
小柒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你已经知道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