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妙妙的效率很高。高到王乐怀疑她以前是不是专门干这个的。营业执照下来的第二天，她就提交了公司注册申请——不是一家，是三家。
“一家主账号运营，一家小程序开发，一家内容制作。”林妙妙把笔记本电脑转向王乐，屏幕上并列着三份申请表格，“分散风险。就算崔判官要卡我们，也不可能同时卡三家。”
王乐看着那三份表格，觉得林妙妙这个人不去做生意真是屈才了。
“他肯定会驳回。”
“试试总比不试强。”
结果出来了。三份申请，全部被驳回。驳回理由一模一样：“品牌名称需统一为‘阴间合伙人’，不得拆分。所有业务必须纳入冥界APP统一管理，禁止通过多家公司分流收入。”
王乐看着那行字，笑了一下。不是开心的笑，是那种“果然如此”的冷笑。
崔判官不傻。他早就想到会有人用多家公司分散收入、减少抽成。所以在系统里设了一道卡——品牌名称绑定了账户主体，你想注册公司可以，但必须用“阴间合伙人”这个品牌。用了这个品牌，你的所有收入都要走冥界APP，一分都跑不掉。
“他早就想到了。”王乐把手机放下，靠在椅背上。
林妙妙咬着笔帽，眉头拧成一个疙瘩：“那我们怎么办？就一家公司？一家公司抽成30%，一年小两百万——”
“交。”王乐说，“但不是白交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墙角那片影子上。小柒在里面，她一直在听。每次说到钱的事她都不说话，因为她觉得钱跟自己没关系。但王乐知道，她比谁都关心这些数字。因为那是他们的——不是崔判官的。
“小柒。”
影子动了动，小柒从里面飘出来。她穿着那件深蓝色冲锋衣，头发散着，手里没拿薯片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你帮我盯一下阴间的公开账目。崔判官说抽成的钱用于阴间基础设施建设，我要看到他用在哪了。修了几条路，建了几个公共设施，招了多少鬼差。每一笔都要对上。”
小柒点头：“我有个同事在阴间审计处，叫老刘，话不多但靠谱。我可以找他帮忙。”
门被人推开了。不是老周——老周推门的方式是从不敲门，但会先咳嗽一声，算是预告。推门的人没有咳嗽，直接进来了。
钱多。崔判官的执事，上次来过的那个。头发依然油光锃亮，皮鞋依然能照镜子，笑容依然假得像贴上去的。
“王先生，又见面了。”钱多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，双手递过来，“崔判官让我来跟进一下您的注册进度。”
王乐接过文件，没打开。他知道里面写的什么。
“注册申请被驳回了。崔判官的意思是，您可以注册一家公司，但必须使用‘阴间合伙人’品牌。所有收入通过冥界APP结算，由系统自动抽成。”钱多的语速不快不慢，每个字都像是在念稿子，“您不需要操心财务，系统会帮您处理好一切。”
王乐看着他那张假笑的脸，突然很想一拳打上去。不是因为他讨厌钱多——虽然确实讨厌——是因为他知道，钱多只是传话的。打了他，脏了自己的手，崔判官也不会少一根汗毛。
“那我的人员工资怎么发？”王乐问。
“从您的分成里出。系统会自动计算您的净收入，扣除30%管理费后，剩余70%打入您的账户。您再用这部分钱给员工发工资、交房租、买设备。”钱多顿了顿，“这是规定。”
王乐的手指敲着桌面，嗒嗒嗒，不紧不慢。敲了十几下，停下。
“这不合理。”
钱多的笑容没变：“王先生，规定就是规定。不遵守，后果自负。”
王乐盯着他看了三秒。钱多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，笑容僵了半秒，又撑开了。
“我注册。”
钱多的笑意深了几分：“明智的选择。崔判官说得对，您是个聪明人。”
“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钱多的笑容收了一点：“什么条件？”
“所有财务记录，我保留备份。系统抽成的明细、管理费的去向、每一笔收入支出的凭证，我都有权查阅。”
钱多犹豫了一下。王乐注意到他的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——不是看林妙妙，不是看小柒，是在看自己身后的虚空。好像那里站着一个人，在给他下指令。
“可以。”钱多说，语气比刚才低了一点，“但您查阅的记录仅限于您自己的账户。阴间的公共账目不对外公开。”
“那就只查我自己的。”
钱多点了点头，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，放到桌上：“这是注册确认函。您签字就行。”
王乐拿起笔，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。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，他感觉手指有点凉。不是错觉——笔是阴间特供的，墨水里有阴气，碰多了手会凉。
钱多收好文件，站起来，朝王乐鞠了一个躬：“王先生，恭喜您成为共同富裕计划的一员。崔判官说了，您是他的重点培养对象。只要您配合，未来的路会很顺。”
“我不需要他培养。”
钱多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。但他没说什么，转身走了。皮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，哒哒哒，声音越来越远。
林妙妙等他走远了，才开口：“这个人，每次来都没好事。”
“他是崔判官的一条狗。”小柒飘到门口，确认钱多已经走了，“狗是会咬人的。”
“但他今天没咬。”王乐说，“因为他不需要咬。崔判官已经把规矩定死了，他只需要来通知我们。”
值班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王乐打开那份注册确认函，逐条看了一遍。条款写得很官方，但翻译成人话就几句：品牌归阴间，收入交三成，不服就滚蛋。他把确认函折起来，放进抽屉里。
“林妙妙。”
“在。”
“从今天开始，每一笔收入、每一笔抽成、每一笔支出，全部备份。阳间的账做两套——一套给崔判官看，一套自己留着。阴间的账——小柒，你找老刘帮忙盯。”
小柒点头：“我明天就去。”
“还有，公司的财务账户，不能只让崔判官的系统自动结算。我们自己也要有一份流水明细。每个月对一次账，如果系统自动抽成的金额跟我们的记录对不上——”
“那就是他动了手脚。”林妙妙接上。
王乐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外面的天灰蒙蒙的，太阳被云遮住了，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。院子里的槐树光秃秃的，地上一片落叶，没人扫。
“他以为用规矩就能困住我。”王乐的声音不大，像说给自己听，“但规矩是人定的。人能定规矩，也能破规矩。”
小柒飘到他身边，看着他的侧脸。他今天没刮胡子，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，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。昨天晚上他又熬夜了，整理试点项目的证据，一直到凌晨三点才睡。
“你不累吗？”小柒问。
“累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休息？”
“因为我在跟时间赛跑。”王乐转过头看着她，“崔判官的计划一步步推进，每拖一天，他的根基就深一天。等他的‘共同富裕计划’全面铺开，功德值分配权完全集中到他手里，到时候谁也动不了他。”
小柒没有接话。她知道王乐说的是事实。
“所以你现在要做的，不只是留下证据。”小柒说，“你还要在证据够硬之前，保住自己。”
“对。”王乐转过身，看着林妙妙和小柒，“崔判官现在不敢动我，因为我有两千万粉丝。但如果有一天粉丝不在了，或者账号被收了——”
“那如果他不需要广告了呢？”
林妙妙愣了一下。
王乐没有继续往下说。他走回桌前，坐下来，打开冥界APP。任务列表上还有十几个未完成的任务，功德值加起来不到一千。都是些琐碎的小单，扫墓、传话、找东西。
“这几天我先把这些任务清了。”王乐说，“你们该干嘛干嘛。”
小柒看着他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但忍住了。她飘回影子里，靠在最深处，抱着那袋吃了一半的番茄味薯片。
老周端着搪瓷缸路过值班室，看到王乐一个人坐在桌前，对着手机发呆。他站了一会儿，没进去，摇了摇头，走了。
走廊里回荡着他的脚步声。
值班室里，日光灯管嗡嗡响。王乐盯着手机屏幕，心里想的不是任务，是崔判官最后那句话——“只要您配合，未来的路会很顺。”配合什么？配合他吸血，配合他垄断，配合他把阴间变成他的一言堂？
王乐把手机放下，闭上眼睛。
路不顺。
但他会走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