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被崔判官叫去问话这件事，王乐是下午知道的。不是老周告诉他的，是钱多。
钱多来送注册确认函的回执，临走时“不经意”提了一句：“崔判官请老周去喝茶了。王先生，您这位前辈，最近可是不太安分啊。”说完笑眯眯地走了。
王乐当时没当回事。老周在阴间干了二十年，什么场面没见过？崔判官叫去喝茶，顶多敲打几句，不会真拿他怎样。
但老周回来的时候，脸色不对。
不是那种生气的红，是那种憋屈的铁青。他没端搪瓷缸，没跟王乐打招呼，直接进了自己的办公室，把门关上了。
王乐站在走廊里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，犹豫了一下，没去敲。老周这个人，不想说的时候，问也没用。
晚上七点，王乐去敲了门。
“老周，出来喝酒。”
门开了。老周站在门口，脸色还是不好看，但比下午强了一点。他看着王乐手里那瓶二锅头，沉默了两秒，伸手接过来。
“走。”
两人坐在值班室里。王乐拿出两个杯子倒满，老周端起杯子一仰头，干了。二锅头五十六度，辣得他直皱眉头，但他忍着没咳，又倒了第二杯。
“你慢点喝。”王乐说。
“慢什么慢。”老周又干了第二杯，这才缓过劲来，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天花板。日光灯管嗡嗡响，他的眼睛被灯光刺得眯起来，但没有闭上，“今天被姓崔的叫去骂了。”
“骂什么？”
“说你。说你最近不听话，说我带出来的人越来越不像话。”老周端起第三杯，这次没干，抿了一口，“他说了什么‘共同富裕’是大势所趋，让我管好你。别让你在公开场合乱说话。”
王乐也喝了一口。酒辣喉咙，从嗓子一路烧到胃里。他等那股烧劲儿过去，才开口。
“你怎么回的？”
“我说王乐是成年人，有自己的想法，我管不了。”老周苦笑，“崔判官说‘那你就在阴间待着，别给他出主意’。意思是要把我调回阴间，不让我在阳间待了。”
王乐握着杯子的手紧了。
“他敢。”
“他有什么不敢的？”老周又喝了一口，这次喝得有点猛，呛了一下，咳了两声，“他是判官，我就是个退休老头。他动动手指就能把我调走。”
王乐没说话。他知道老周说的是事实。崔判官动不了他，因为有两千万粉丝盯着。但老周没有粉丝，没有影响力，只是一个普通的阴间退休人员。崔判官想调他，连理由都不用编。
“喝酒。”王乐给老周倒满，也给自己倒满，“喝完了不想那些。”
老周端起杯子，跟王乐碰了一下，一饮而尽。
第三杯。第四杯。第五杯。
老周的酒量不差，但架不住喝得急。二锅头的酒劲上来快，第五杯还没喝完，他的眼神就开始涣散了。脸从铁青变成了潮红，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。他说话的声音大了起来，语速也快了，平时那股沉稳劲儿全没了。
“姓崔的不是东西……”老周拍着桌子，把杯子震得哐哐响，“他在阴间搞什么数字化转型、共同富裕，不就是想当土皇帝吗？我干了二十年，什么没见过？他这样的，早晚要翻车。”
“对，他早晚翻车。”王乐顺着他说，又给他倒了一杯。
老周端起杯子，没喝，放在嘴边停住了。他看着杯子里的酒，眼神突然变得很复杂——不是醉了的那种迷离，是那种想起了什么、压了很久的东西突然冒出来了的感觉。
“王乐，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特别吗？”
王乐愣了一下：“因为你人好。”
“不是。”老周摇头，摇得很慢，像在回忆什么，“因为……你是他选中的人。”
王乐的手停在杯子上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老周抬起头看着他，醉眼朦胧，但说出来的话却异常清晰：“你以为你入职是巧合？那条招聘短信，是他发的。”
王乐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他想起那天晚上，他蹲在路边打喷嚏打到流鼻血，手机屏幕被血糊住。擦屏幕的时候，一条绿色短信自动弹出：“城北殡仪馆急聘夜间值班员，包食宿，月薪两万，有意者速来面试。”
他一直以为那是阴间系统自动发送的群发消息，恰好被他撞上了。
“你是说……崔判官发的？”
“他亲自发的。”老周的声音低了下来，“你的命格……适合做‘载体’。”
“载体？什么载体？”
老周张了张嘴，眼皮开始打架。他努力想睁开眼睛，但酒劲上头了，身体不听使唤。头一歪，靠在了椅背上，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，王乐没听清。
“老周？老周！”
鼾声起来了。
王乐推了他两下，没推醒。老周睡着了，睡得很沉，嘴角还挂着一丝酒渍。
王乐坐在椅子上，看着老周那张通红的脸，脑子里翻江倒海。
“载体”。崔判官选中他。招聘短信是崔判官发的。
这意味着什么？他从入职的第一天起，就是崔判官的一颗棋子？他接的任务、赚的功德值、查的案子、扳倒的张有财，全在崔判官的算计之内？
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。
她听到了老周说的话，也看到了王乐的表情。她的眉头皱得很紧，手指攥着衣角，指节发白。
“明天再问他。”小柒的声音很轻。
王乐没回答。
他坐在那里，看着老周，看着桌上那瓶已经空了一半的二锅头，看着杯子里还剩半杯的酒。他想喝掉那半杯，手伸过去，又缩回来了。
“载体。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，“我不是代理人，我是他的工具？”
小柒飘到他身边，蹲下来，抬头看着他的脸。他的表情很平静，但她能感觉到他身体里的温度在升高——不是发烧，是愤怒。那种被压抑着的、还没找到出口的愤怒。
“王乐。”
“不管他说的‘载体’是什么意思，你现在已经不是一个工具了。你有粉丝，有团队，有证据。你不是他的棋子。”
王乐低头看着她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不是？”
“因为我了解你。”小柒说，“崔判官不了解。他以为把你放在那个位置上，你就会乖乖听话。但他错了。你不是那种人。”
王乐沉默了很久。
值班室里只剩下挂钟的嘀嗒声和老周轻微的鼾声。日光灯管嗡嗡响，坏了两根，只剩一根亮着，光线暗得像是黄昏。
“你先去休息。”小柒说，“明天老周醒了再问。”
王乐点了点头，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他没有开窗，就站在那里，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。那张脸他很熟悉，但今天看着有点陌生。
他想起崔判官第一次给他发消息时的语气——“新人王乐，两个任务完成度尚可。继续努力。”他还以为那是夸奖。现在想想，那是在检查自己的工具运转是否正常。
他想起崔判官说“你的转正是我批的”。他以为是自己的努力换来的。现在想想，那本来就是他计划的一部分。
他想起崔判官在大会上点他的名——“王乐，你怎么看数字化转型？”他以为是在给他机会表达。现在想想，那是在测试他的忠诚度。
“载体”。
老周没说完的话，像一根刺扎在王乐心里。
他不确定自己想知道剩下的内容，还是不想知道。但他知道，明天老周醒了，他会问。不管答案是什么，他都要知道。
窗外，月亮被云遮住了，院子里一片漆黑。
老周的鼾声停了，翻了个身，又响起来了。
王乐从窗边走回来，把毯子盖在老周身上。老周动了一下，嘴里嘟囔了一句，没醒。
小柒飘进影子里，但没有缩在最深处。她靠在影子边缘，看着王乐的背影。他的背影很直，但很重，像是扛着什么东西。
他走到桌前，坐下，拿起那半杯酒，一口喝完了。
酒是辣的。
但心里是凉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