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是被自己的鼾声吵醒的。他睁开眼，发现身上盖着一条毯子，王乐坐在对面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。那眼神像一把刀，割开了清晨的困倦。
“几点了？”老周声音沙哑，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。
“早上七点。”王乐说，“你昨晚喝多了。”
老周揉了揉太阳穴，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。他记得自己喝了酒，记得跟王乐说了很多话，但说了什么，模糊了。模模糊糊的碎片在脑子里打转——崔判官、“载体”、招聘短信。
“我昨晚说什么了？”老周问，声音里带着一种试探。
王乐看着他，没有立刻回答。目光在老周脸上停了很久，久到老周想躲开。
“你说，崔判官选中了我。我的入职是他安排的。招聘短信是他发的。”王乐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，“我的命格，适合做‘载体’。”
老周的脸白了一下。
不是夸张的白，是真的血色褪了。嘴唇上的红润变成了灰白，像刷了一层石灰水。他没有否认，也没有承认，只是端起桌上隔夜的凉茶喝了一口，苦得皱了一下眉头。
“我喝多了，胡说的。”茶杯放下的声音很轻。
王乐往前探了探身子，两只手撑在桌面上，离老周很近。近到老周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血丝——他一夜没睡。
“你不是胡说。你昨晚说话的时候，眼神是清醒的。”
老周沉默了。他转头看了看窗户，窗帘没拉，晨光透进来，照在地板上，橘红色的，暖洋洋的。但值班室里不暖，冬天的早晨冷得人直打哆嗦。
“你确定要听？”老周问。
“确定。”
老周又沉默了很久。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，走得很慢，像在故意拖延时间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又吐出来，那口气在空中凝成白雾，散了。
“你的入职档案，被修改过。”
王乐的手指收紧。
“你大学学的殡葬专业——那个专业，是崔判官通过阳间的渠道，在你高考志愿填报时‘推荐’给你的。你的鼻炎——不是天生的。是阴间的一种标记术，在你出生时就种下了。为的是让你在走投无路时，刚好看到那条招聘短信。”
王乐觉得自己的胃被人捶了一拳。不是疼，是那种被掏空了的感觉。
“你的意思是，我的人生是被设计的？”
“不完全是。”老周的声音很低，“崔判官没那么大本事。他没法操控你人生的每一件事。但他可以在几千个候选人中，筛选出最合适的那个。你的生辰八字、家庭背景、性格倾向——都在他的筛选范围之内。”
“为什么是我？”王乐的声音有点哑。
老周的嘴唇动了几下，像在犹豫该不该说。最后他站起来，走到柜子前，从最底层翻出一个文件夹。文件夹很旧，边角都磨毛了，封面上写着“阴间人事档案·备份”。
他翻开，找到其中一页，推到王乐面前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
王乐低头。那是一份入职申请表的扫描件，格式跟他当初签的那份一样，但多了几行手写的批注。批注的笔迹他见过——崔判官的。字迹工整，但笔画锋利，像刀子刻出来的。
“王乐，男，二十四岁，城北殡仪技术学院毕业。生辰八字：癸亥年乙丑月甲子日丙寅时。命格：金水相生，木火通明。适合作为功德值系统的载体。重点培养对象。”
王乐盯着“载体”那两个字，喉咙发紧。
“到底什么是‘载体’？”他的声音不大，但很硬。
老周把文件夹合上，放回柜子里。他的动作很慢，像是在争取时间想措辞。关上柜门后，他靠在柜子上，看着王乐。
“崔判官搞功德值系统，需要有人在阳间帮他‘测试’系统的极限。你的命格特殊，能把功德值的效能发挥到最大。换句话说，你是他的试验品。”
王乐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天花板。日光灯管坏了两根，只剩一根亮着，光线白惨惨的，照得整个房间像停尸间。
“所以，我赚的功德值——”
“有一部分流向了崔判官的系统后台。你的功德值增量，会被用来推算其他代理人的分配额度。”老周顿了顿，“你是他的数据源。”
小柒从影子里飘了出来。她一直躲在里面，听到了每一个字。她的脸色比老周还白，身体微微发抖。
“那他之前警告我们保持距离，也是——”
“也是计划的一部分。”老周的声音很沉，“他不想让你有软肋。没有软肋的代理人，最好控制。”
王乐突然笑了一声。不是开心的笑，是那种“原来如此”的苦笑。
“我他妈以为自己是在帮鬼魂讨公道，结果是在帮崔判官当数据源。”
“你现在不是了。”小柒的声音很急，“你已经不是他的棋子了。你有自己的团队、自己的账号、自己的证据。你不是那个刚入职的新人了。”
王乐看着她，沉默了片刻。
“老周，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？”
老周看着他，眼里的情绪很复杂。有歉疚，有心虚，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。
“你的阳寿余额——不全是任务赚的。崔判官在你的账户里动过手脚。你的实际阳寿，比他系统里显示的少。”
王乐的手指攥成了拳头。骨节嘎嘣响，关节泛白。他没有站起来，没有骂人，没有砸东西。他就坐在那里，拳头攥着，指甲陷进掌心里。
“少多少？”
“不知道。系统里的数字被加密了，只有崔判官自己能看。”
王乐松开拳头，掌心里有四个月牙形的印子。他低下头，看着那些印子，看了很久。
“帮我查。”他抬起头，“我的入职档案、阳寿记录、功德值流水，全部查。我要知道我到底欠了崔判官什么，他到底从我身上拿走了什么。”
老周点了点头：“我找老吴帮忙。”
小柒飘到王乐身边，伸手握住了他的手。她的手是凉的——微凉，不是冰的那种凉，是那种让人清醒的凉。王乐没有挣开，也没有握紧。就让她握着。
窗外，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。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，在墙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带。光带从墙上移到地板上，从地板上移到桌角，慢慢地，一寸一寸地移动。
“王乐。”小柒的声音很轻，“不管他拿走了什么，你还有我。”
王乐转过头看着她，嘴角动了一下。想笑，没笑出来。
老周站起来，端起那个已经凉透了的搪瓷缸，走到门口。他停下脚步，没有回头。
“我对不起你。当初你入职的时候，我就知道这些。我应该告诉你，但我没有。”
“你现在说了。”王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晚了两年。”
“不晚。”
老周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。他没有再说什么，推门走了。
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，很慢，很重，像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。脚步声越来越远，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王乐坐在椅子上，小柒站在他身边。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——一个实的，一个淡的，之间隔着一道光。那不是阳光，是日光灯管的白光。
“你恨他吗？”小柒问。
“不恨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他刚才本来可以不说。但他说了。”王乐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掌心里的月牙印还没有消，红红的，像四个月亮。他握紧拳头，又松开。握紧，松开。反复几次，月牙印慢慢消了。
“载体。”他念了一遍这个词，“我他妈连人都不是，是个载体。”
“你是人。”小柒蹲下来，看着他的眼睛，“你帮阿强讨过公道，帮柳娘洗清过冤屈，帮小柒——帮过我找到真相。你是人。不是工具。不是数据源。不是载体。”
王乐看着她，她的眼睛很亮。不是那种反射光线的亮，是那种自己会发光的亮。鬼魂的眼睛不会发光，但他此刻觉得她的眼睛比月亮还亮。
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？”王乐问。
“跟你学的。”
王乐终于笑了。笑得很浅，但确实是在笑。
小柒也笑了，比他笑得深一点。
窗外的阳光又挪了一段，照到了桌上的笔记本。封面上“任务清单”四个字被光照得很亮，像在发光。
手机上弹出一条消息。不是崔判官的，是林妙妙的：“今天有拍摄任务，你别迟到。”
王乐看了一眼，没回。
“走吧。”他站起来，“还有任务。”
小柒飘进他的影子里。
值班室的门关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