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乐的心情很重。昨晚老周说的话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,喘气都费劲。但他没有时间停下来消化——五十个任务配额、共同富裕计划的注册、账号的日常更新,每一件事都在催他。强打精神打开冥界APP,任务列表刷新,弹出一个灰色头像的订单。
“任务:帮活人联系去世妻子。功德值:100。备注:客户指名找王乐。”
王乐盯着“指名”那两个字,觉得有点奇怪。大多数任务是通过系统匹配的,指名道姓的情况不多见。他点开订单详情,客户信息栏写着:赵明,四十五岁,城北区居民,妻子于三个月前去世,死因不明。
“死因不明?”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,凑过来看了一眼,“阴间档案里应该有记录。我查查。”她闭上眼睛,用鬼差的权限调取阴间数据库,片刻后睁开,“查到了。她妻子叫李雪,三十八岁,生前是阴间技术员。死因——系统里写着‘意外’,没有任何详细信息。”
王乐皱起眉头。阴间技术员,死因是“意外”,还没有详细信息。这事听着就邪门。他点了“接单”,穿上外套,小柒飘进影子里,两人出了殡仪馆。
赵明住在城北一个老小区,六楼,没电梯。王乐爬上去的时候,膝盖都酸了。敲了门,一个中年男人开了门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下面青黑一片,像很久没睡过好觉。他穿着一件起球的毛衣,领口松垮垮的,看到王乐,愣了一下,眼眶一下就红了。
“你就是王乐?”
“是。”
“进来吧。”赵明侧身让开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。
屋里不大,但很干净。不是那种勤快人的干净,是那种没人住了反而不会乱的干净。茶几上放着一张遗照,一个短头发的女人,笑得很温和。旁边摆着一束已经干了的百合花,花瓣卷曲发黄。
王乐在沙发上坐下,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,站在他身后。她看到遗照上的女人,眼神动了一下——那张脸她见过,在阴间技术部的档案里。
“赵先生,您想让我帮您联系您妻子?”王乐问。
赵明坐在对面的椅子上,两只手交握在一起,拇指不停地搓着手背。沉默了很久,久到王乐以为他没听清问话。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低。
“她叫李雪,在阴间工作。生前是技术员,负责维护功德值系统的后台。三个月前,她说她发现了一个‘大秘密’,要举报。第二天就死了。阴间说是‘意外’,但她之前身体一直很好。”
王乐后背一凉。
“她说的大秘密,是什么?”
“她没细说。只说要找证据。”赵明站起来,走到卧室门口,停下,回头看着王乐,“但她生前一直关注你的账号,说‘这个代理人跟别人不一样,敢跟崔判官对着干’。她让我如果有一天她不见了,就把这本日记交给你。”
他从卧室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很厚,边角磨得发白。信封上没有写字,封口用胶带缠了好几层。赵明把信封递给王乐,手在抖。
“她让我一定亲手交到你手上。”
王乐接过信封,沉甸甸的,像装着一块砖头。他拆开封口,里面是一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,翻开第一页,字迹娟秀整齐。
“我叫李雪,阴间技术部三级技术员。我以我的生命和灵魂担保,以下记录全部属实。”
王乐翻了几页。日记里详细记录了崔判官如何通过功德值系统后台的人工干预后门,私自调整功德值分配——从功德值高的代理人和鬼魂账户中抽取功德值,转入崔判官控制的“储备池”。这些被抽取的功德值,一部分用于收买反对者,一部分用于巩固崔判官的权力网络,还有一部分去向不明。
王乐翻到最后一页,字迹凌乱,写得很急。
“我被发现了。他们随时可能让我‘意外’死亡。这本日记如果到了王乐手里,说明我已经不在了。请帮我转告他——数据终端里还有一份完整备份,在凤凰山古墓的主墓室。”
王乐的手指停在那一页,指节发白。凤凰山古墓——他前不久刚去过,还差点被困在里面。他在那里找到了一个数据终端,但当时不知道那是李雪说的备份。他只拷了试点项目的运行数据,不知道里面还有更完整的证据。
“你妻子,是个勇敢的人。”王乐合上日记。
赵明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不是嚎啕大哭,是无声的,一颗一颗往下掉,砸在地板上。
王乐没有安慰他。他知道,对于失去亲人的人来说,安慰是最没用的东西。他把日记装回信封,塞进背包里。
小柒站在他身后,始终没有说话。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遗照上那张温和的笑脸上。那个女人跟崔判官对着干,付出了生命的代价。而王乐,正在走同一条路。
从赵明家出来,王乐站在楼道里,深吸一口气。楼道里的灯坏了,光线很暗,只有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光。
“她是因为查崔判官死的。”小柒的声音从影子里传出来。
“对。”
“从她日记里的描述来看,是这样。”
小柒沉默了。王乐知道她在想什么——他在查崔判官,她也在查。他们会不会也“意外”死亡?他没有问,因为她知道答案,他也知道。
“小柒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我也意外了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小柒的声音很硬。
王乐没有再说。他走下楼梯,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。六楼、五楼、四楼。每一级台阶都踩得很实,像是在确认脚下的路是真实的。
回到殡仪馆,王乐把日记锁进值班室的保险柜里。保险柜是老周以前装的,说是放重要文件,一直没用过。密码是他和小柒生日的组合。
林妙妙来送素材的时候,看到王乐在锁保险柜,问了一句:“什么宝贝?”
“证据。”王乐说。
林妙妙没有追问。她看到他的表情,就知道不是该问的时候。
晚上,小柒一个人坐在屋顶上。没有王乐,只有她自己。月亮很圆,星星很亮,风从北边吹来,她的头发被吹起来,遮住了半边脸。
她想起李雪的遗照。那张温和的笑脸,生前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。有家人,有朋友,有喜欢吃的菜,有喜欢听的歌。她查了不该查的东西,死了。阴间说是意外,但谁都知道不是。
王乐也会是这个下场吗?
小柒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不是飘的,是走的。王乐爬上梯子,瓦片咯吱响了一声,他坐到她旁边。
“你一个人跑上来干嘛?”
“透气。”
“你一个鬼透什么气。”
小柒没有抬头,声音闷闷的:“比喻。”
王乐没有再问。他坐在她旁边,隔着一米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,看着月亮。月亮很圆,像一个被啃光的饼——不对,被啃光了就不是饼了。
过了很久,小柒抬起头。
“王乐。”
“你不能死。”
王乐转过头看着她,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很亮,但不是那种反射光线的亮。
“我不会死。”
“你保证?”
王乐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。
“我保证。”
小柒盯着他的眼睛,盯了很久。她知道保证这种东西,在崔判官面前连屁都不是。但她需要这句话,需要一个让自己安心的理由。
她靠在他肩膀上。
王乐没有动。月亮又往西边挪了一点,星星也挪了。
小柒闭上眼睛。
“王乐。”
“明天我们继续查。”
“好。”
“查到他倒台为止。”
“好。”
风停了。院子里的槐树一动不动,像在听他们说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