值班室的灯全亮了。老周换了两根新灯管,光线白得刺眼,把每个人的脸色都照得惨白。保险柜打开着,李雪的日记摊在桌上,王乐坐在中间,老周在左边,小柒飘在右边。三个人围着那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,像在拆一颗炸弹。
王乐从第一页开始看。李雪的字迹娟秀整齐,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,像是在写学术论文,而不是私人日记。但内容比学术论文炸裂一万倍。
“我叫李雪,阴间技术部三级技术员。我以我的生命和灵魂担保,以下记录全部属实。我参与开发了功德值系统的后台架构。在系统上线前的最后一次测试中,我发现崔判官在系统里设置了一个‘超级管理员’权限。这个权限不在任何文档中记录,不在任何审批流程中体现,只有崔判官一人拥有。通过这个权限,他可以随时登录系统后台,修改任何人的功德值余额,不受任何限制。”
老周端着搪瓷缸的手在抖,茶水在杯子里晃荡,洒了几滴在桌上。他没有擦,眼睛死死盯着日记本。
王乐翻到第二页。李雪的记录更详细了,列出了崔判官利用后门操纵功德值的具体案例。
“案例一:金牌代理人赵某,因在公开场合质疑阴间4.0项目,次月功德值被扣除3000点,理由是‘任务完成质量不达标’。但根据系统日志,赵某当月的任务完成率是98%,远高于平均水平。扣除操作的时间戳显示,操作者IP来自崔判官办公室的专用终端。”
王乐抬起头,看了一眼老周:“赵某是谁?”
老周想了想,脸色更白了:“老赵。比我早一届的代理人,干得不错,后来突然被扣功德值,一蹶不振。我一直以为是他自己出了问题,没想到——”
他没能说下去。
王乐继续翻。
“案例二:普通代理人刘某,一直表现平平,功德值长期处于低位。某日突然被增加2000点,原因不明。后经查证,刘某的妻子是崔判官远房亲戚。增加操作同样来自崔判官办公室终端。”
“案例三:阎王殿秘书处某官员,在审议阴间4.0预算时投了赞成票,次日其个人功德值账户收到5000点‘奖励’。资金来源不明,但系统日志显示转账操作使用了崔判官的超级管理员权限。”
老周把搪瓷缸放下了。他喝不下去了。
小柒飘在桌沿边,手指攥着衣角,指节发白。她的声音很冷:“这不只是控制代理人,他在贿赂阎王身边的人。”
“不止。”王乐翻到下一页,“他还用功德值买命。”
第四页的标题让三个人同时沉默了。
“崔判官利用功德值系统后门,为活人‘购买’阳寿。方法是将应投胎鬼魂的功德值,通过系统后门转移给指定的活人账户。活人功德值增加,阳寿相应延长。而本该投胎的鬼魂,因功德值被扣除,投胎名额被无限延期。”
王乐的手指停在这一页,没有往下翻。办公室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响,像无数只蜜蜂在耳边飞。
“这不就是——”小柒的声音发紧。
“这就是他为什么能活这么久。”老周替她说了出来,“崔判官是阴间判官,理论上他也受阴间律法约束,阳寿有限。但他通过这个后门,不断给自己转移功德值,延长阳寿。他根本不是正常活着,他是靠吸血活着。”
王乐又翻了一页。
“我已经被发现了。今天系统后台多了几条不是我操作的访问记录。有人查看了我的账户登录日志。崔判官知道有人在查他,虽然还不知道是我。我必须加快速度。”
这一页的字迹比前面的潦草,笔画有些抖。
再翻一页。
“我的同事老刘突然失踪了。昨天他还跟我一起值班,今天系统显示他‘因个人原因辞职’。但我知道,他上周跟我说过,他也发现了系统里的异常。他不会辞职的。他应该是被——我不能写,写了就会被发现。”
王乐的手停了下来。
“老刘?”他看向小柒,“你认识一个姓刘的阴间技术员?”
小柒的脸色难看极了:“我同事老刘。之前帮我们查过试点项目数据的老刘。他不是辞职了,是——”
“是失踪了。”老周的声音很沉,“我上周联系过他,电话打不通。阴间系统显示他‘已离职’,没有联系方式,没有新单位。像人间蒸发一样。”
王乐沉默了片刻,继续翻。日记本越来越薄,剩下的页数不多了。倒数第五页,字迹更潦草了,像是挤出了最后的力气。
“今天是最后一天写日记。我随时可能被‘意外’。如果这本日记到了王乐手里,请帮我转告他——崔判官的超级管理员权限不是无解的。系统有一个三权分立机制,需要三位管理员同时授权才能修改核心代码。崔判官只是其中之一,另外两位管理员是谁,我一直没查出来。找到他们,就能从根源上解除崔判官的后门。”
王乐的心跳加速了。
翻到倒数第四页,内容突然断了。大半页空白,只有角落写着一行小字:“备份在凤凰山古墓主墓室,数据终端,管理员权限。”
“这是她之前说的。”小柒指着那行字,“她让我们去古墓找备份。但我们上次去过了,拿到了试点项目的数据,没看到管理员权限的信息。”
“可能被加密了。”老周说,“数据终端里的东西分不同权限级别。你上次拷的可能只是表面数据,真正核心的内容需要更高的权限才能读取。”
王乐继续翻。
倒数第三页,空白。倒数第二页,空白。
最后一页,只有一句话,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写的人已经没有力气了。
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。
王乐合上笔记本,放在桌上。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。挂钟嘀嗒嘀嗒,走得很慢,每一秒都像在敲钟。
老周先开口了,声音沙哑:“最后几页被撕掉了。”
王乐重新翻开日记本,检查装订线。确实有撕掉的痕迹,纸张的残留边缘参差不齐,不是机器裁切,是手工撕的。
“谁撕的?”小柒问。
“可能是李雪自己。”老周说,“最后几页可能记录了更敏感的信息,她怕被人发现,提前撕掉了。”
“也可能不是她撕的。”王乐的目光很沉,“崔判官的人拿到日记后,撕掉了最关键的证据。”
“但日记还在她丈夫手里,没有被崔判官的人拿走。”小柒说,“说明崔判官不知道这本日记的存在。那撕掉几页的,只能是李雪自己。”
王乐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。新换的灯管亮得刺眼,他眯起眼睛,但没移开目光。
“李雪把最关键的证据撕掉了。她怕被别人看到,所以藏了起来。”王乐的声音不大,但很笃定,“撕掉的那几页,一定还在某个地方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找?”老周问。
“先从她丈夫入手。问问他,李雪生前有没有什么常去的地方、常联系的人。另外,老周,你帮我查一下李雪在阴间的同事关系。尤其是那个失踪的老刘,看看他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。”
老周点头。
她没能活着看到。但也许有一天,别人能看到。
小柒转过身,看着王乐。他还在翻日记,一页一页地看,像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。灯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表情很专注,眉头微皱,嘴唇抿着。
他没有说话,但他的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有力。
他不会让李雪白死。
小柒从窗边飘回来,坐在桌沿上,腿离王乐的手很近。
“明天去古墓?”她问。
“明天去。”王乐合上日记,锁回保险柜,“但这次不只是去拷数据。我要找到管理员权限的信息。另外两个管理员是谁,在哪。”
“崔判官如果发现你在查这个——”
“他不会发现。他不是神,他只是一个有后门的判官。后门关了,他什么都不是。”
老周端着搪瓷缸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他回头看了一眼王乐和小柒,两人隔着半米的距离,一个坐在椅子上,一个坐在桌沿上。他没说什么,推门走了。
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,很轻,怕吵到别人。但值班室里的两个人,今晚都不会睡。
王乐打开冥界APP,开始准备古墓任务的装备。斩鬼刀、穿墙符、护身符、数据读取器,一样一样放进背包。
小柒帮他检查符咒的有效期,过期的挑出来扔进垃圾桶。
两个人没有说话,配合得像一台运转多年的机器。不需要指令,不需要沟通,彼此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做什么。
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边脸。
值班室里,灯还亮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