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记锁进保险柜的第二天，系统通知来了。黑色弹窗，红色标题，崔判官一贯的阴间审美。
“共同富裕计划启动仪式暨阴间4.0发布会，所有金牌代理人必须参加。地点：阴间大会堂。时间：明晚八点。王乐作为代理人代表发言，请准备五分钟演讲稿。”
王乐盯着“作为代理人代表发言”这几个字，笑了。不是开心的笑，是那种“你他妈在逗我”的冷笑。
“我不想发言。”他对来送通知的钱多说。
钱多的笑容一如既往地假：“王先生，崔判官说了，您是阳间最有影响力的代理人，发言是荣誉。”
“那我不要这个荣誉。”
“不要的话，系统会标记为‘不配合共同富裕计划’。”钱多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平板，划了几下，屏幕上是阴间系统的后台界面，“您看，这里有个选项。配合，或者不配合。不配合的话，每天的功德值扣除从100涨到200。”
王乐看着那个选项，沉默了片刻。
“行，我发言。”
钱多的笑意深了几分，收起平板，鞠了一个躬：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明晚八点，阴间大会堂，期待您的精彩发言。”
他走了。皮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，哒哒哒，声音越来越远。王乐站在值班室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。
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：“你真要去发言？”
“不去就扣功德值。”
“你去了说什么？”
王乐转过身，看着她。
“说实话。”
阴间大会堂，第二天晚上七点五十。
王乐到的时候，门口已经停满了黑色公务车。进出的代理人个个西装革履，头发梳得油光锃亮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深蓝色冲锋衣，牛仔裤，运动鞋。全场就他一个人穿成这样。
“你不换件衣服？”小柒飘在他身后，低声问。
“换了就不是我了。”
两人进了大会堂。里面比上次更气派——台上铺了红地毯，背景板是烫金大字“共同富裕计划启动仪式”，两侧各立着一面巨大的显示屏，循环播放着阴间4.0的宣传片。宣传片里，崔判官站在讲台上，面带微笑，身后是整齐划一的鬼差方阵。
小柒看了一眼那个宣传片，鸡皮疙瘩都起来了——如果她有鸡皮疙瘩的话。
“这排场，比阳间领导开会还大。”
“阴间的钱也是钱，烧出来的。”王乐找了个角落坐下。
小柒不能进会场——鬼差没有参会资格。她站在会场外面的走廊里，靠着墙，用鬼眼共享关注着里面的动静。
八点整，灯光暗了。追光打在讲台上，崔判官从侧面走出来。他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黑色官服，胸前别着一枚金色的“阴间4.0”徽章，笑容满面，像过年发红包的财神爷——只不过这个财神爷发的是空红包，还从你兜里掏钱。
“各位同仁，欢迎参加共同富裕计划启动仪式。”他的声音通过会场的音响系统传遍每一个角落，“今天是一个历史性的时刻。从今天起，阴间将告别贫富差距，走向共同富裕。”
台下响起掌声。王乐没鼓掌。
崔判官讲了大概念二十分钟，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——阴间4.0是大势所趋，共同富裕是人心所向，功德值再分配是公平正义。王乐听得都快背下来了。
“下面，有请金牌代理人代表王乐发言。”
掌声又响起来了，比刚才稀疏了一些。王乐站起来，走上台。经过崔判官身边的时候，崔判官拍了拍他的肩膀，笑容满面，但眼神在说：“你他妈给我注意点。”
王乐站到讲台上，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。大部分面孔他不认识，但所有人都认识他。那些目光里有好奇、有期待、有同情、有幸灾乐祸。
他清了清嗓子，把话筒调低了一点。
“大家好，我是王乐。”
掌声稀稀拉拉。
“崔判官让我代表代理人发言。那我就不客气了，该说啥说啥。”
台下安静了。几个代理人对视了一眼，表情紧张。崔判官站在台侧，笑容不变，但手指攥紧了。
“共同富裕是好事。我举双手赞成。缩小贫富差距，让每个鬼魂都有投胎的机会，这没错。”王乐顿了顿，看着台下，“但我有一个问题。”
空气凝滞了。
“崔判官说，抽成的30%用于阴间基础设施建设。我想问，这30%到底用在什么地方？有没有公开账目？谁来监督？”
全场鸦雀无声。
崔判官的笑容终于撑不住了。他的嘴角从往上翘变成了往下垂，像两个失去支撑的括号。他往前迈了一步，想上台，但王乐没给他机会。
“我不是在反对共同富裕。我是在问一个合理的问题。阳间有个词叫‘透明’，意思是钱花在哪里，要让老百姓看到。阴间是不是也该透明一点？”
台下开始有人小声议论。一个年轻的代理人站起来：“王乐说得对，账目应该公开！”
另一个也跟着说：“我们交的钱，不能不明不白！”
崔判官的手下开始压场，但议论声压不住了。
王乐站在台上，看着台下的骚动。他没有害怕。不是因为勇敢，是因为他说的是实话。实话不需要勇气，只需要嘴巴。
崔判官冲上台，一把抢过话筒。他的动作很快，快到王乐都没反应过来。话筒被夺走，王乐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账目会公开。下一个。”崔判官的声音很硬，像石头砸在铁板上。
两个鬼差上台，一左一右站在王乐身边。没有动手，但意思很明显——你该下去了。
王乐转身下台。走下台阶的时候，他听到身后崔判官在说：“刚才的发言是个别代理人的个人意见，不代表阴间立场。共同富裕计划坚定不移地推进。”
他笑了。回到座位，旁边一个老代理人凑过来，低声说：“你疯了？”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
“实话有时候比刀子还狠。”
王乐没有回答。他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得罪了崔判官，也许得罪得很彻底。但他不在乎了。从知道自己是“载体”的那天起，从看到李雪日记的那天起，他已经不在乎了。
会开完了。崔判官最后讲了什么，王乐没听进去。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——那些议论声、那些站起来支持他的人、崔判官夺话筒时的表情。
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
会场外面，小柒靠在墙上，听到了全程。
王乐出来的时候，她的表情很复杂。有担心、有骄傲、有害怕，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也许是心疼。心疼他一个人站在台上，面对整个阴间系统的压力。
“你疯了？”她说，跟那个老代理人一模一样的问法。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
“实话有时候会害死你。”
王乐看着她，沉默了片刻。
“李雪也说了实话。她死了。但她的日记还在。她说的实话还在。实话不会死，人会。”
小柒的眼眶红了。她没有接话，飘进影子里。王乐走出阴间大会堂，外面的天灰蒙蒙的，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。阴间的天空永远是这个颜色，像一块洗旧了的布。
他站在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。大会堂的灯一盏一盏熄灭，只剩下门口的两盏还亮着。崔判官没有出来，但他的助理判官从侧门匆匆走出来，上了一辆黑色公务车，走了。
“王乐。”影子里传来小柒的声音。
“你刚才在台上说的那些话，会被很多人记住。”
“会。”
“崔判官也会记住。”
“他会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王乐转过身，朝传送门走去。他的脚步很稳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“继续查。查到他倒台为止。”
影子里沉默了片刻。
“好。”小柒说。
传送门的光晕包裹住两人，消失在阴间灰蒙蒙的天空下。
殡仪馆值班室。
老周端着搪瓷缸，听王乐讲完会场上的事。他没有说“你疯了”，也没有说“你做得对”。他只是看着搪瓷缸里的茶，看了很久。
“你现在是彻底跟他撕破脸了。”
“早撕了。”
“以前是你撕他，他忍着。现在是他撕你，你不忍。”老周抬起头，“接下来他会怎么对付你，你想过吗？”
王乐坐在椅子上，两只脚翘在桌上。
“提高任务配额、扣功德值、穿小鞋，就这些。”
“还有。”老周的声音低了下来，“他可能会动你身边的人。”
王乐的脚放下来了。
“你是说——”
“林妙妙、小柒、我。你身边谁跟他作对，他就动谁。”
王乐沉默了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院子里很安静，槐树光秃秃的，月亮挂在树梢上。他看了很久。
“我不会让他们出事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但很硬。
“你保不住所有人。”老周说，“你只能保住你自己。”
王乐转过身看着老周。老周的眼神很平静，不是不在乎，是见过太多，知道有些事人力不可为。
“那我就保住所有人。”
老周看着他，沉默了片刻，摇头笑了。
“你这个人，真的是——”
“真的是什么？”
“真的是王乐。”
窗外的月亮又圆了一点。
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，站在王乐身边。她的手里攥着那袋番茄味薯片，封口折得很整齐。
“王乐。”
“明天的任务，还做吗？”
“做。”
“什么任务？”
“继续查试点项目。”王乐走到桌前，打开冥界APP，“崔判官以为在台上说几句漂亮话就能糊弄过去。我要让他知道，糊弄不过去。”
小柒飘到他身边，看着屏幕上的任务列表。
“我陪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一点。
值班室的灯还亮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