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系统消息来了。
王乐刚泡好面,筷子还没拆开。手机震动,黑色弹窗,跟以前一模一样的阴间审美——黑底红字,看着就不吉利。
“因金牌代理人王乐于共同富裕计划启动仪式上发表不当言论,影响阴间团结,经阴间数字化转型办公室审议决定:限制其接取SS级以上任务30天。期满后视表现决定是否恢复。备注:本决定自即日起生效,不可申诉。——崔判官系统。”
“这比扣分还狠。扣分扣完了还能再赚,限制接SS级任务,你连赚的机会都没有。”她顿了顿,“而且那些高功德值的任务,全是SS级以上的。三十天不能接,你靠什么赚功德值?那些扫墓传话的小单,一个才三十五十,做到下辈子也攒不够一万点。”
王乐又吃了一口面,嚼得很慢,像是在想事情。面条已经泡软了,吸溜一下滑进喉咙。
“我还有之前的任务没完成。”
“那个SSS级的调查任务?期限快到了。你现在不能接新的,但之前的还能继续做。崔判官应该不敢动你已经在执行的任务,因为那些任务有协议保护。他要是强行终止,会留下证据。”
王乐放下筷子,擦了擦嘴,站起来走到窗前。窗外的天灰蒙蒙的,云压得很低,冬天快到了,院子里的槐树光秃秃的,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。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,拿出手机,在通讯录里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头像——阎王特使。阎王特使的投影出现在值班室里,比上次见面时看起来老了点,头发白了不少,但眼神还是那种看透世事的平静。
“特使,崔判官限制我接高价值任务了。”
特使点了点头:“我看到了。但我无权干涉他的决定。阴间数字化转型办公室的权限独立于阎王殿,这是当年设立阴间4.0项目时定下的规矩。我知道这规矩有问题,但规矩就是规矩,改规矩需要证据。”
“什么样的证据?”
“他通过后门操控功德值分配的铁证。不是李雪日记里那些间接记录,是系统日志里直接显示他操作过的痕迹。能证明他在用超级管理员权限为自己谋私,能证明他私自修改代理人功德值、转移鬼魂投胎名额、给自己续阳寿。”特使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王乐的耳朵里,“李雪的日记是线索,不是证据。日记可以被销毁,被否认,被说成是诬陷。但系统日志不会说谎。它记录每一个操作的时间、IP、操作者账号。只要拿到日志,崔判官说什么都没用。”
“日志在哪?”
“在功德值系统的核心服务器里。那个服务器只有三位超级管理员能访问——崔判官,还有另外两位至今没有公开身份的管理员。”
王乐的心跳快了一拍。日记里说的三权分立机制——三位管理员同时授权才能修改核心代码。那两位神秘的管理员身份,至今没人知道,但李雪说过,找到他们就能从根源上解除崔判官的后门。而系统日志不用修改代码就能查看,只需要绕过后门的监控。
“特使,李雪日记里提到的另外两位管理员,你有没有线索?”
特使沉默了片刻,那片刻沉默长得像一个世纪。
“其中一位,已经死了。另一位,我不敢查。查了会死。”
投影消散了。值班室里只剩下王乐和小柒,以及日光灯管嗡嗡的声音,坏了两根,只剩一根亮着,光线暗得像黄昏。
小柒的声音很轻:“他说‘查了会死’。”
“我听到了。”
“你还要查吗?”
王乐转过身看着她。小柒站在窗边,逆着光看不清表情,但能看到她的眼睛亮着。
“查。”
小柒没有说“你疯了”,也没有说“我陪你”。她只是点了点头。那个点头比任何话都有力。
下午,老周来了。他端着搪瓷缸,一进门就看到王乐在整理装备——斩鬼刀、穿墙符、数据读取器,一样一样往背包里塞。老周没有问要去哪,放下搪瓷缸,坐下来,看着王乐忙活。
“崔判官限你权限了?”
“你知道了?”
“整个阴间都知道了。”老周的声音有点哑,“他在会上把你当典型,说你‘不顾大局’‘破坏阴间团结’。其他代理人现在都不敢跟他对着干了。王乐,你被孤立了。”
“孤立就孤立。我又不是靠他们活。”
“但你之前那些兼职代理人,今天集体跟你解约了。”老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翻出几条消息递过去。王乐接过手机,屏幕上是阿杰发来的消息:“王哥,对不住,崔判官那边施压,我不敢再跟你干了。以后有机会再合作。”刘姐的消息更短:“对不起。”两个大学生鬼魂没有说话,直接退出了群聊。
王乐看着那几条消息,沉默了片刻,把手机还给老周。
“他们怕崔判官,不怪他们。”
“你不生气?”
“生气有什么用?我要是他们,我也跑。”王乐拉上背包拉链,站起来,“现在的我,在阴间就是个瘟神,谁沾上谁倒霉。”
老周看着他那副无所谓的样子,叹了口气,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,茶已经凉了,苦得他皱了一下眉头。
暮色四合,王乐坐在值班室里,面前摊着任务清单。崔判官限制了他的权限,之前接的调查任务还在,但必须在七天内提交进度报告。他拿起笔,在报告栏里写了几行字,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内容,没写日记的事,没写管理员的事。崔判官要看的是报告,不是真相。他合上文件夹,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。日光灯管只剩一根亮着,光线白惨惨的,照得整个房间像停尸间。
小柒的影子从墙角慢慢延伸过来,一直伸到他的椅子旁边。她没有出来,就待在影子里,但把影子拉长了。这是她最近学会的新技能——不用实体化也能在影子里做点小动作。王乐低头看了一眼那片伸过来的影子,嘴角动了一下,没笑出来。
“小柒。”
“你说那两位管理员,到底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但能让特使说‘查了会死’的,肯定不是普通人。也许是阎王身边的人,也许是连崔判官都不敢动的大人物。”影子里传来一声叹息,“王乐,你现在被限权了、被孤立了、被当成典型批了。你还想继续吗?”
王乐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本日记的复印件——原版锁在保险柜里,复印件随身带着,随时翻看。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,翻开,翻到最后一页。李雪的字迹歪歪扭扭,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刻出来的。
他合上日记,声音很轻,但很硬。
“李雪死了。她死了都在查。我活着,为什么不查?”
影子里沉默了。
窗外,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边脸。冬天的月亮又冷又亮,照得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霜。王乐站在窗前,看着那个月亮,站了很久。月光穿过他的身体——不对,他的身体是实的,月光照在他身上,在地上投下一个清晰的影子。那道影子和墙角的影子之间隔着一米多一点的距离。
“王乐。”
“明天我们去古墓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这次把数据终端里的所有内容都拷出来。”
“好。”
墙角的影子伸得更长了,和王乐的影子碰到了一起。两个影子在地板上重叠了一小块,像两块拼图终于对上了。
王乐没有看地板,但他感觉到影子里的温度变了——不是真的温度,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。
“王乐。”
“不管那两位管理员是谁,不管他们多可怕,我都在。”
王乐转过身,看着墙角那片影子。小柒没有出来,但他知道她在看他。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他很熟悉,从第一天起就是这样。
“我知道。”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两个重叠的影子上面,像给它们镀了一层银。
值班室里安静了。
王乐坐下来,打开冥界APP,开始研究古墓数据终端的破解方案。小柒从影子里伸出一只手,半透明的,手指修长,在桌上帮他按住翻页的笔记本。
两个人的影子在地板上重叠着。
窗外的月亮爬到了正中间。
又圆又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