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乐在日记的最后一页发现了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小字。那行字写在页边空白处,字迹极淡,像是写的时候已经没有力气了,铅笔划过纸面留下凹痕,肉眼几乎看不清。他是用放大镜一毫米一毫米扫过去才发现的。
“阴间档案馆X-7291。”
王乐放下放大镜,揉了揉眼睛,把日记本推到老周面前。老周戴上老花镜凑过去看了半天,放下眼镜,点了点头。
“阴间档案馆,编号X打头的区域存放的是已故工作人员的遗物,需要特别权限才能调阅。”老周的声音很沉,“我没有那个权限,就算有,进去会被记录,每一步操作都会被系统生成日志。崔判官如果查日志,就会发现有人动过X-7291。”
王乐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。日光灯管换了两根新的,亮得刺眼,他眯起眼睛。
“用我的名义借阅。调查案件需要调取相关证据,申请理由写张有财案的补充材料。”
“崔判官会看到你的申请。”
“他会。但他不会阻止。因为阻止我就等于承认他怕我查到什么。”王乐看着老周,“而且他现在的策略是孤立我,不是跟我正面冲突。我的申请只要符合流程,他不敢驳回。”
老周沉默了片刻,站起来,拿起桌上的文件袋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王乐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门关上了,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,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嗒嗒嗒,不快不慢。
王乐一个人坐在值班室里,等着。挂钟嘀嗒嘀嗒,每一秒都像是敲在心口上。这不是等待任务完成的那种等,是等待判决的那种等。小柒从影子里伸出一只手,半透明的,手指修长,轻轻按在他攥紧的拳头上。她没有说话,他也没有看她。两个人的手隔着实体化的界限碰在一起,微凉。
老周回来得比预计早。他推开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,怀里抱着一个铁盒子,不大,A4纸大小,表面锈迹斑斑,边角磨得发白。
“拿到了。”老周把铁盒放在桌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,“你的申请走了快速通道,崔判官没卡。但他肯定在怀疑。你要快,看完尽快还回去。”
王乐打开铁盒。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张和一封数据光盘。纸张的边角已经发脆,稍微用力就会碎。他小心翼翼地把纸页摊开,字迹比日记本里的更加潦草,像是在极度恐慌中写下的。
“我叫李雪。写下这些字的时候,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。如果你们能看到这些,说明我已经不在了。不要为我难过,继续查下去。真相比我重要。”
王乐的手指微微发抖。
“功德值系统的后门,核心控制权限掌握在崔判官一个人手里。他可以通过超级管理员权限任意修改任何人的功德值余额、阳寿、投胎优先级。但要登录这个后门,需要三样东西:崔判官的生辰八字、系统当前版本号、以及一个动态令牌。动态令牌每二十四小时更换一次,生成令牌的设备只有崔判官自己有。他随身携带。你们不可能拿到。”
王乐停了下来,抬起头看着老周。老周的脸色跟纸一样白。
“所以,要登录后门,就得拿到动态令牌。要拿到令牌,就得接近崔判官。”老周的声音很干涩,“接近他的唯一方式,就是成为他信任的人。但你在台上那样怼他,他怎么可能信任你?这条路走不通。”
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,站在桌边,看了一眼那些纸页,又看了一眼王乐。
“从他身边人下手。”
老周愣了一下,小柒指了指光盘。
“光盘里可能有他身边人的信息。”
老周把光盘插入阴间终端,屏幕亮了起来,文件列表弹出。大部分是技术文档,系统架构图、数据库设计、接口规范,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。王乐看不懂,老周看得懂。老周的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这是什么?”王乐问。
“功德值系统的完整架构图。”老周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,“李雪把整个系统的设计文档都备份了。包括后门的代码实现、日志记录机制、还有——权限分配表。”
老周点开一个文件,屏幕上是三位超级管理员的账号列表。
“管理员一:崔判官,账号名:CUI_PAN_OFFICIAL,权限等级:最高。管理员二:账号名:YAN_WANG_SECRET,权限等级:最高。这个账号的持有者是阎王殿的某个人,但具体是谁,系统里没有记录,只有代号。”老周的声音变了,“管理员三——账号状态:已注销。”
王乐盯着那个“已注销”三个字,心跳快了一拍。
“谁?”
“没有名字。”老周的声音很涩,“账号注销时间,是李雪死亡的同一天。日期完全一致。”
值班室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。日光灯管嗡嗡响,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大了无数倍。
“或者。”老周的声音很低,“那第三位管理员,就是李雪本人。”
全场安静了。挂钟的嘀嗒声像是重锤,每一声都砸在心脏上。
王乐看着屏幕上那个“已注销”的账号,脑子里飞速运转。
“如果李雪是第三位管理员,她就不只是普通技术员。她是最核心的人之一。”老周的声音很慢,像是在整理思路,“那她的死就不是‘意外’了。是灭口。而第二位管理员——阎王殿的那位。他到现在还活着,但特使说他不敢查那个人。为什么不敢?因为那个人可能比崔判官还可怕。”
老周没有回答,只是把光盘退出来,放回铁盒里。
“剩下的日记页我已经拍了照片。”老周的声音疲惫极了,“这些原件明天还回去,不能留在这里。太危险了。”
小柒飘到王乐身边,靠得很近,近到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微凉。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。
“王乐,我们还能继续吗?”
王乐沉默了很久。日光灯管嗡嗡响,挂钟嘀嗒嘀嗒。他看着桌上那叠泛黄的纸页、桌子上那叠泛黄的纸页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恐惧和勇气。李雪写下这些字的时候,手在发抖,笔尖划过纸面留下深深的凹痕。但她还是写完了。写到最后一页,写到最后一行,写到再也没有力气。她死了,但这些纸还活着。
“能。”
小柒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,没有笑出来,但眼睛亮了。
老周把铁盒锁好放进保险柜,密码是他和王乐的生辰八字组合。
“动态令牌的事,你们打算怎么办?”老周转过身。
王乐看了一眼小柒,她点了点头。
“从崔判官的秘书下手。”
老周的眼睛瞪大了:“钱多?那是个滑不留手的老油条。你想从他嘴里撬出东西?”
“不从他嘴里。”王乐把日记复印件收进背包,“从他身上。钱多每天接触崔判官的终端,动态令牌的信息可能在终端里。我们不需要拿到令牌本身,只需要知道它的生成逻辑。李雪在日记里说了,动态令牌是根据崔判官的生辰八字、系统版本号和一个随机种子生成的。随机种子每次刷新,但生成算法是固定的。如果我能拿到算法,就能推算出令牌。”
老周看着他,像看一个疯子。
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破解阴间最高级别的加密算法?阴间技术部几十个工程师都做不到的事,你一个殡仪馆上班的——”
“我做不到,但李雪能做到。”王乐打开背包,从最里层拿出那本日记,“她的日记里记录了算法的大致框架,但缺了关键参数。那些参数在崔判官的终端里,也在她的光盘里。光盘我们有了,缺的是算法。”
“光盘里没有算法?李雪不是技术员吗?她应该懂这些。”老周有些急了。
“她懂。但她没敢写在光盘里。光盘里的内容是给阴间技术部的人看的,而她放在日记里的内容,是留给我们这种不懂技术的人看的。”
老周愣了一下,重新打开光盘文件,一页一页翻看那些技术文档。
“这里。”他指着其中一个不起眼的附件,“文档的附录里有一个函数,名叫‘动态令牌生成器’。但这个函数被加密了,看不到源码。”
王乐凑过来看着屏幕上那个加密的函数模块,心跳加速。
“能解密吗?”
老周苦笑了一声:“开什么玩笑?这是阴间最高级别的加密算法,没有崔判官的私钥,谁也解不了。”
“那怎么拿到私钥?”
“私钥在崔判官手里,他随身携带,藏在阴间某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。”
王乐沉默了。窗外天快亮了,冬天的天亮得晚,六点多了还是灰蒙蒙的。远处传来鸡叫声,断断续续的,像在提醒人们新的一天开始了。他站起来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冷风灌进来,桌上的纸被吹得沙沙响。
“总会有办法的。”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。
小柒飘到他身边。
“王乐,天亮了。”
“今天还去古墓吗?”
“去。”
“数据终端里的内容,这次全部拷出来。”
“好。”
王乐转身走到桌前,开始整理装备。斩鬼刀、穿墙符、护身符、数据读取器,一样一样塞进背包里。拉好拉链背起来,走到门口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小柒。
她站在晨光里,半透明的身体被橘红色的光照得发亮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小柒飘进他的影子里。
老周站在走廊尽头,端着搪瓷缸,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。茶已经凉了,他没有喝,也没有倒。站在那里很久很久,像一个送孩子上战场的老人。
他不知道这个孩子能不能回来。
但他知道,这个孩子不会回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