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的情报来得又快又准。他在阴间混了二十年，三教九流都认识。崔判官的秘书小赵，全名赵德胜，在阴间数字化转型办公室干了五年，表面老实巴交，背地里是个赌鬼。阴间赌场在十八层地狱隔壁，生意好得离谱，鬼魂和阴间工作人员都去。小赵欠的钱不是小数目，普通鬼差干三百年都还不起。他之所以还没被开除，是因为崔判官不知道。他在赌场用的化名，借的是高利贷，利息滚得比他工资涨得快。
王乐听完老周的话，沉默了片刻，只说了两个字：“找他。”
小柒用了实体化，穿着王乐那件深蓝色冲锋衣，头发扎成马尾，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大学生。阴间赌场在第十八层地狱旁边的一条巷子里，入口不起眼，一扇铁门，旁边贴着“内部娱乐，闲人免进”的告示。推门进去，烟雾缭绕，人声嘈杂。
赌场不大，但五脏俱全。牌桌、骰子、老虎机，阳间有的这里都有，阳间没有的这里也有。比如“投胎轮盘”——押注下一个投胎名额的归属，赔率最高。庄家是阴间黑市的人，崔判官暗中收保护费。小柒扫了一圈，在角落里找到了小赵。他穿着灰色夹克，头发乱糟糟的，眼睛盯着牌桌，手里捏着一把筹码，手指在抖。不是紧张，是输怕了。
小柒走过去，在他对面坐下。小赵抬头看到她，愣了一下，不认识。
“你是？”
“帮你还债的人。”小柒的声音不高，但很清晰。
小赵的脸色刷地白了。想站起来，小柒按住了他的手。她的力气不大，但小赵的腿已经软了。
“别急。我不是来抓你的。”
“你到底是谁？”
“阴间鬼差，三级。我的搭档是王乐。”小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，推到小赵面前。纸条上写着他欠赌场的具体金额，精确到个位数。小赵看着那个数字，额头上渗出冷汗，顺着鼻梁往下淌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“阴间没有秘密。只有你不知道的秘密。”小柒靠在椅背上，看着他，“我可以帮你还清这笔债。一分不留。而且——不会有人知道是你干的。”
小赵的瞳孔缩了一下，声音发抖：“你要我做什么？”
“崔判官终端的动态令牌，一天的有效期就行。”
小赵猛地站起来，椅子向后倒去，砸在地板上发出巨响。周围几个人看过来，赌场保安的目光也扫了过来。小柒拉了他一把，他重新坐下，双手撑着桌面，指节泛白。
“你想害死我？”
“你欠的债，够你死一百次了。崔判官如果知道你赌博、借高利贷、用化名——你觉得他会怎么对你？”小柒的声音很平静，“开除你是轻的。他可能会让你‘意外’死亡，像李雪一样。”
小赵听到“李雪”这个名字，浑身一颤。
“你也知道李雪？”
小柒没有回答。她只是看着小赵，目光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力。赌场的灯光很暗，她的脸半明半暗，像一幅版画。
小赵的嘴唇在抖。他是真的怕了，怕崔判官，怕赌场的人，怕眼前这个女人。但他更怕死。
“我帮你。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事成之后，你要给我一个新的身份。我要离开阴间，去阳间投胎。我不想在阴间待了，一天都不想。”
小柒看着他，沉默了片刻。她不知道王乐会不会答应这个条件，但她知道如果不答应，小赵不会配合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
“你说了算？”
“我说了算。”
小赵深吸一口气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U盘——阴间特供的，表面有阴文刻着“阴间数字化转型办公室”的字样。
“动态令牌每天凌晨零点刷新。我明天上班的时候，可以趁崔判官不在办公室的间隙，把令牌复制到这个U盘里。但只有一分钟的时间，因为复制操作会在系统里留下日志，我必须在那条日志被审计系统抓取之前删除。”小赵的手指捏着U盘，指节泛白，“如果失败了，我会死。你们也会死。”
“你不会失败。”小柒站起来，把一张冥币支票推到小赵面前。支票上的金额刚好够他还清赌债，不多不少。小赵看着那张支票，手在抖。
“这是订金。事成之后，我帮你安排投胎。”
小柒转身走出赌场。铁门在身后关上，赌场的喧嚣声被隔绝在门后。走廊里很安静，只有她的脚步声。走到巷口，王乐在等她，靠在墙上，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。
“怎么样？”
“他答应了。明天拿令牌。”
“条件呢？”
“他要投胎。新身份，离开阴间。”
王乐沉默了片刻，把烟从嘴里拿下来，折断扔进垃圾桶。
“答应他。”
小柒看着他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你不问问怎么安排投胎？”
“你答应的事，你负责。我相信你。”王乐转身往回走，走了两步停下来，“明天拿到令牌之后，我们只有二十四小时。必须在令牌失效前登录后门，把证据拷出来。”
“时间够吗？”
“够。李雪日记里写了，数据终端在凤凰山古墓。从阴间到古墓，来回两个小时。拷贝数据十五分钟。剩下的时间用来破解后门的登录验证。”
小柒飘进影子里。两人走了。
第二天下午两点，小赵的消息到了。
“令牌已复制。今晚八点之前有效。”
王乐看着那条消息，心跳加速。背包已经准备好了，斩鬼刀、穿墙符、护身符、数据读取器，一样不落。他背上包走出值班室，小柒飘在身后。老周站在走廊尽头端着搪瓷缸，茶冒着热气。看到王乐出来，老周放下搪瓷缸，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最后只说了两个字：“小心。”
王乐点了点头，下楼。出租车已经在门口等了，小柒提前叫的。上了车，王乐报了地址：“凤凰山。”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，大白天去凤凰山，不是去古墓盗墓就是去拍视频。他没问，踩了油门。
车里很安静。司机放了一首老歌，旋律很慢，女声沙哑。王乐看着窗外飞驰的街景，手按在背包上，感受着数据读取器的硬壳。
“王乐。”影子里传来小柒的声音。
“拿到证据之后呢？”
“交给阎王特使。让他处理。”
“崔判官会认吗？”
王乐沉默了片刻。
“他不认，我们就公开。日记、数据、光盘，全部发到网上。两千万粉丝，一人转一次，阴间藏不住。”
小柒没有再说话。
车到了凤凰山脚下。王乐付了钱下车，沿着那条熟悉的土路往上走。路两边的树光秃秃的，地上铺了一层落叶，踩上去沙沙响。走到水潭边，王乐脱了外套和鞋子，把背包绑紧。
“我下去了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钻进了水里。水很凉，冬天比秋天更冷，冰得他头皮发麻。他憋着气游过那条水下通道，浮出水面，爬进墓室。手电筒的光扫过石棺，将军像上的眼睛依然瞪着他。
小柒从他身后飘出来，身上一滴水都没有。
“令牌呢？”
王乐从背包里掏出数据读取器，插到数据终端的接口上。屏幕上弹出一个登录界面，需要输入动态令牌。他把小赵给的U盘插进去，系统自动读取了令牌。
“登录成功。”
进度条开始走。百分之一、百分之二、百分之三——这次的数据比上次多得多，包含了后门的所有操作日志、功德值修改记录、甚至崔判官与阴间黑市的交易明细。
“这才是全部。”王乐看着屏幕上飞速跳动的数据，“李雪没来得及带走的证据。”
数据下载完成。王乐拔下读取器，塞进背包最里层，拉好拉链转身。刚走两步，墓室深处传来一声叹息，不是人的叹息，是风穿过石缝的声音。他停下脚步，手电筒的光照过去，什么都没有。
“走。”小柒的声音很急，“崔判官可能已经知道了。”
王乐不再犹豫，冲进水下通道。游出去的时候，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浮出水面大口喘气，爬上岸穿上外套和鞋子。小柒从水潭里飘出来，全身湿透了——不对，她是鬼，不会湿。但她看起来很疲惫，像用了很多力气。
“你怎么了？”
“我在墓室里布置了一个结界，防止崔判官通过阴间监控发现我们。撑不了多久。”
王乐背起她——不对，她不需要背，但她还是趴在了他背上。半透明的身体轻得像一件雨衣。王乐跑下山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。到山脚下的时候，小柒从他背上滑下来，飘进影子里。
出租车还在等。王乐拉开车门坐进去，说了两个字：“殡仪馆。”司机看他浑身湿透，脸色发白，没多问，踩了油门。
车里，王乐掏出手机给老周发了条消息：“拿到了。”
老周秒回两个字：“小心。”
王乐看着那两个字，把手机收起来，闭上眼睛。窗外天快黑了，冬天的夜来得早，五点刚过就暗下来了。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，橘黄色的光透过车窗照在他脸上。影子里，小柒蜷缩在最深处的角落，抱着那袋番茄味薯片，封口折得很整齐。
她闻了一口，酸酸甜甜的味道钻进鼻腔。
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，至少这一步，他们走完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