匿名帖子发出去不到一个小时,回复就破百了。
王乐用的是代理人论坛的匿名账号,ID是一串乱码,IP经过了多层跳板。帖子标题写得很直接:“有没有人被崔判官无故扣过功德值?”正文更直接:“我知道有。我也被扣过。如果你愿意聊聊,私信我。匿名也行,我只是在收集数据。”
回复如潮水般涌来。有人说被扣了五百,有人说被扣了三千,有人说自己的朋友被扣得直接取消了代理人资格。但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点——不敢留名。
“我怕被报复。”“上次有个兄弟实名举报,第二天就被限流了。”“不是我不帮你,是我有老婆孩子。”王乐一条一条看完,私信了十几个看起来比较靠谱的。有的已读不回,有的回了一句“对不起”就消失了。最后只有三个人愿意私聊。
第一个是代理人甲,网名叫“老实人”,四十多岁,干了十五年。语音接通的时候,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。
“我被扣过两千。为什么?因为没给他送礼。那年中秋节,别的代理人都托人给崔判官办公室送了东西,我没送。次月功德值直接扣了两千,理由是‘任务完成质量有待提升’。我干了十五年,从来没被扣过分。”
王乐的手指捏紧了手机。
“你愿意作证吗?”
“我怕他报复。”
“匿名作证也行。我不需要你公开露面,只需要你写一份证词,签名按手印,我会保护好你的身份。”王乐顿了顿,“我手上的证据已经够多了,缺的就是人证。你不需要上法庭,不需要面对崔判官。你的证词只给阎王特使看。”
“行。我写。但我有一个条件——如果我出了事,你要帮我照顾我儿子。”
王乐的喉咙发紧:“你不会出事。”
“你保证?”
“我保证。”
老实人挂了电话。第二天,王乐收到了他的证词,手写的,拍了照片发过来。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,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了笔尖上。证词的最后写着:“以上属实,如有虚假,愿受阴间律法惩罚。”签名,手印。
第二个是代理人乙,网名叫“石头”,三十出头,干了不到五年。他的故事比老实人更惨:“我被扣过一千,因为拒绝帮他做假任务。他让我去超度一个不该超度的鬼魂——那个鬼魂的案子还没查清,还有家属在申诉。超度了就等于结案,家属连申诉的机会都没有。我拒绝了。次月功德值扣了一千,理由是‘不服从管理’。”
“你没申诉?”
“申诉了。石沉大海。”石头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。没家人,没朋友,连功德值都快扣光了。再过两个月,我的代理人资格就要被取消了。所以我没什么好怕的。我愿意作证,实名也行。”
王乐沉默了片刻,只说了两个字:“谢谢。”
第三个是代理人丙,网名叫“过客”,刚入行不到一年。他的经历最让人心寒:“我还没被扣过分。但我亲眼看到崔判官的手下威胁一个老代理人——就在阴间大会堂的走廊里。他们说‘你女儿在阳间上大学吧?成绩不错。但最近好像有点不顺?’那个老代理人当场就跪下了。他跪在地上求他们不要动他女儿。”
王乐的拳头攥紧了。指甲陷进掌心里,月牙形的印子。
“你能作证吗?”
过客沉默了很久。“我不能。我还年轻,我还有父母。对不起。”
他挂了电话,头像变灰,再也没有上线。
王乐放下手机,靠在椅背上。值班室的灯亮得刺眼,日光灯管嗡嗡响。他的眼睛干涩,但没有闭。
“三个里有两个愿意作证,不错了。”
“老实人的证词收到了。石头也同意了。过客不敢。”王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水温刚好,不烫不凉,“但老实人昨天刚同意,今天就出事了。”
他翻开手机,屏幕上是一条系统消息,凌晨三点发来的。“老实人”的账号状态从“正常”变成了“受限”。任务配额从每月四十个减到了十五个,理由是“系统检测到异常行为”。
小柒的脸色一变:“崔判官发现他了?”
“他发现的是‘老实人’,不是他本人。匿名发帖的时候用的是乱码ID,私聊用的是论坛加密通道。崔判官的技术团队查不到具体是谁,但他们可以排查所有在论坛上回复过那个帖子的人。”王乐把手机放下,“老实人回复了那个帖子,虽然他用的也是匿名,但他的账号还在系统里。崔判官的人顺着账号找到了他。”
王乐的手机响了。来电显示是老实人的号码。接起来,那边传来哭腔。
“王乐,我完了。我的账号被限流了,任务配额减了一半。崔判官的人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,说‘最近系统在调试,你的账号可能有点问题。别担心,过段时间会恢复的。’这是警告。他在警告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王乐的声音很低,“你的证词我收到了。谢谢。”
“谢什么谢?我现在连任务都接不到。我儿子下个月的学费还没着落。”老实人的声音越来越急,“王乐,我不敢了。我真的不敢了。求你把证词还给我,我不想惹事了。”
王乐沉默了。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。一个说“还给他吧,他还有一个儿子要养”。另一个说“不能还,这是证据”。他睁开眼,声音很稳,但心里在滴血。
“证词我不会还。但我不会透露你的身份。就算将来公开,也会把你的名字和手印打码。没人会知道是你。”
老实人沉默了很久,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压抑的啜泣。他挂断了。
“王乐。”
“我们是不是在害他们?”
“崔判官在害他们。我们只是在阻止他。”
小柒看着他,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棱角分明,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。她伸出手,半透明的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,又缩回去了。
晚上,石头发来消息。不是证词,是一句话:“我改变主意了。实名作证。大不了不干了。”
王乐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反正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。”
王乐没有说“谢谢”,也没有说“你不怕吗”。他只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窗外,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边脸。冬天的月亮又冷又亮,照得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霜。王乐站在窗前,把那五份证词——老实人的、石头的,还有另外三个他通过其他渠道收集到的——收进保险柜,锁好。
五份证词不多,但每一份都是一个人用自由甚至生命换来的。他关上保险柜,靠着柜门站了一会儿。值班室的灯还亮着,日光灯管嗡嗡响。
“小柒。”
“明天继续找。”
“好。”
影子里伸出一只手,半透明的,轻轻按在他攥紧的拳头上。微凉,但很安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