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乐从保险柜里拿出那五份证词,摊在桌上,一份一份看过去。老实人的、石头的,还有另外三个他通过各种渠道收集到的。五份证词摆在桌上,薄薄几张纸,但每一张都压得他喘不过气。老周端着搪瓷缸坐在对面,目光落在那堆纸上,没有喝,就那么端着,像是忘了手里还有东西。
“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?”王乐抬起头。
老周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搪瓷缸放下,动作很慢,像是怕打碎了。杯底碰到桌面发出轻响,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,日光灯管亮得刺眼,他眯起眼睛。
“因为我当年也被崔判官迫害过。”
王乐的手指停在纸面上。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,站在桌边。
“我发现了他的腐败证据。功德值系统后台有人工干预的后门,他私自调整功德值分配,给自己和亲信加,给不听话的人减。我收集了三个月的证据,写了一封举报信,准备交给阎王特使。”老周的声音低了下来,“但崔判官先下手了。”
“他找人黑了你的账号?”王乐问。
“他没黑我账号,他直接改了我的功德值余额。一夜之间,我攒了十年的功德值被扣光了。理由是‘任务造假’。”老周的声音变得很涩,“十年,几十万个任务,他一个理由就全抹了。我申诉,被驳回。再申诉,石沉大海。金牌代理人资格被取消,调到这里当守夜人,一干就是二十年。”
王乐沉默了。他想起老周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手里端着的那个搪瓷缸,白色的,磕掉了好几块瓷,上面写着“城北殡仪馆”几个字。他一直以为老周就是个普通的看门老头,没想到他曾经是金牌代理人。
“所以你帮我,是为了报仇?”王乐问。
老周转过头看着他,眼神浑浊但很亮。
“不全是。我也是为了阴间的正义。这话说出来有点肉麻,但我活了这么大岁数,该说的肉麻话都说了,不差这一句。”老周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,已经凉了,苦得他皱了一下眉头,“我恨崔判官,但更恨的是这个让崔判官为所欲为的系统。我一个人扳不倒他,但我可以帮能扳倒他的人。”
小柒的声音很轻:“老周,你当年的证据还在吗?”
老周放下搪瓷缸,沉默了片刻。
“在。阴间档案馆,编号Y-1127。”
王乐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“当年我被贬之前,把证据复制了一份藏在档案馆里。用的是我自己的名义存的——‘周德茂,阴间退休人员,寄存物品’。”老周看着王乐,“崔判官查过档案馆的记录,但他查的是‘金牌代理人周德茂’,不是‘阴间退休人员周德茂’。我用了化名。”
“我去取。”
“你以什么名义?”
“调查案件需要。”王乐站起来,“我的权限还在,虽然被限制了,但借阅档案的权利没被剥夺。”
“崔判官会看到你的申请。”
“他会。但他不会阻止。”王乐已经打开冥界APP开始填写借阅申请表了,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,“他不阻止我,因为阻止我就等于承认他怕我查到东西。他现在的策略是孤立我,不是跟我正面冲突。”
老周看着他那副不管不顾的样子,摇了摇头,嘴角却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又忍住了。
“你这个人,胆子是真的大。”
“胆子不大能活到现在?”
借阅申请提交了。审批流程显示“处理中”。王乐盯着那个状态看了几秒,关掉手机,开始整理装备。斩鬼刀、穿墙符、护身符,一样一样塞进背包。
“你现在去?”老周问。
“现在去。夜长梦多。”王乐背上包,走到门口。
小柒飘进影子里。老周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,手里还端着那个搪瓷缸。茶已经彻底凉了,他没有倒,也没有喝。目光落在王乐的背影上,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门口只有空荡荡的走廊,日光灯管坏了几根,一段亮一段暗。
阴间档案馆在第十八层地狱的上面一层,白色建筑,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——不对,不是石狮子,是阴间的镇墓兽,长得像狮子但嘴更宽,眼睛是红色的。王乐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,阴间的天空永远灰蒙蒙的,不分白天黑夜。他拿出手机给门口的管理员看了借阅批准单,电子版的,盖着阎王特使办公室的电子印章。管理员扫了一眼二维码,机器滴了一声。
“Y-1127,在地下二层。你一个人下去?”
“一个人。”
管理员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,按了一个按钮,铁门缓缓打开。走廊很长,灯是声控的,王乐走一步亮一段,走过后又灭。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。
地下二层。Y区。编号1127。
王乐找到那个柜子,用借阅单上的二维码扫了一下,柜门弹开。里面是一个铁盒子,比李雪的那个还旧,锈迹斑斑,边角磨得发白。他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块旧硬盘,阴间特供的,老款,接口跟现在的不一样。他把硬盘塞进背包,关上柜门,转身。
走廊里的灯灭了。他跺了一下脚,灯亮了。
回到值班室,老周还在。他盯着王乐背包里的那块硬盘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就是这个。二十年了。”
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,老周把硬盘接到阴间终端上,屏幕亮了起来。文件很多,但分类清晰——账目记录、聊天截图、操作日志。老周点开一个文件夹,里面是崔判官二十年前的受贿记录。那时候阴间还没有数字化转型,功德值系统还是老版本,但崔判官的腐败手段已经成形了。他通过阴间黑市倒卖投胎名额,把应分配给普通鬼魂的名额卖给有钱人,每个名额的价格换算成功德值是一万点。
“一万点一个名额。”王乐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一个普通鬼魂要攒三百年。”
“所以那时候阴间流行一句话——有钱能使鬼推磨,有钱也能插队投胎。”老周的声音很涩,“我在那个系统里待了十年,看着有钱的鬼魂一个接一个投胎,没钱的鬼魂排了几百年还在等。”
王乐盯着屏幕上的记录。二十年前的崔判官比现在更肆无忌惮——现在的他至少还会包装,搞什么“共同富裕”“数字化转型”,二十年前他连包装都懒得做,直接明码标价。那些记录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:某年某月某日,崔判官将投胎名额X-001转让给某VIP客户,收费功德值一万点。操作者IP来自崔判官办公室。操作时间凌晨两点。
“这些加上现在的,够了。”王乐抬起头,声音不大但很笃定。
老周没有说话。他看着屏幕上的记录,眼眶有点红。二十年了,这些证据在他手里压了二十年。不是不敢拿出来,是拿出来了也没人信。二十年前他只是个金牌代理人,没有两千万粉丝,没有阎王特使撑腰,没有搭档小柒这样一个敢为他挡刀的鬼魂。他只有一个人,和一个硬盘。一个人的证据叫诬陷。一群人的证据叫真相。
“老周。”王乐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
“谢谢你。”
老周愣了一下,嘴角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谢什么?我又没做什么。”
“你做了。你忍了二十年,把证据留到了今天。”
老周低下头,看着搪瓷缸里已经凉透的茶。茶汤浑浊,映不出他的脸。
王乐站起来走到窗前。窗外的月亮很圆,星星很亮,风从北边吹来。他的影子在地上。
“小柒。”
“明天我们把所有证据整理一份,交给阎王特使。”
“好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崔判官的反应。”
小柒从影子里伸出一只手,半透明的,轻轻按在他手背上。
窗外的月亮又圆了一点。
王乐看着那片月光,没有说话。但他的手没有缩回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