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柒第一次觉得被人盯上,是在阴间执法队报到的路上。从传送门出来,她沿着灰蒙蒙的街道往执法队方向飘。阴间的天空永远一个颜色,像洗旧了的灰布。街上没什么人,偶尔一两个鬼差匆匆而过。她飘着飘着,后背突然一阵发凉。那种感觉不是冷的,是被什么东西盯着的不舒服。
她停下来,回头。身后空荡荡的,什么也没有。她又飘了一段,那种感觉又来了。这次她没有回头,而是用鬼眼共享悄悄扫描了身后。两个黑影,距离她大概五十米,穿着黑色制服,看不出脸。他们不像是在赶路——她停他们也停,她走他们也走。
小柒加快了速度,那两个黑影也加快了。
小柒没有直接回殡仪馆,在阴间绕了一大圈,借了好几条小巷才甩掉他们。回到值班室的时候脸色白得几乎透明。
“有人跟踪我。”
王乐正在整理证据,手指停了:“谁?”
“不知道。两个黑衣人,阴间的,不是鬼差制服。我从来没见过那种衣服。”小柒的手在发抖,不是害怕的抖,是气的,“他们跟了我一路,从执法队门口跟到传送门。”
王乐站起来,走到窗前看了看外面。殡仪馆的院子很安静,槐树光秃秃的,没有异常。
“可能是崔判官的人。口头威胁不管用了,他开始动手。”
小柒攥紧了拳头。她想起那两个黑衣人的眼睛——没有感情,像两把刀。
第二天,小柒去城北巡逻。三级鬼差每个月有固定巡逻任务,不能推。她选了白天,人多的时候,想着总不会在大白天动手。
但崔判官的人不在乎白天黑夜。
城北老街,小柒飘过一条小巷。巷子不长,两头都通大路,但中间有一段很窄,只能容两个人并排。她刚飘到最窄的地方,前面突然闪出两个人影。黑色制服,跟昨天一样的装扮。她猛地转身,后面还有两个。
四个。前后各两个。
“小柒,崔判官请你回去喝茶。”领头的那个人声音很平,像在念通知。
“我不去。”
“这可由不得你。”
他们同时动手了。小柒抽出缚魂锁,黑色的链条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,抽向最近的那个人。那人一闪,链条擦过他的肩膀,衣服裂了一道口子,但没有血——他们不是活人,也不是普通鬼魂,是受过专门训练的打手。小柒的心往下沉。四个人配合默契,两个正面吸引她的注意力,两个从侧面包抄。
巷子太窄了。缚魂锁施展不开。她刚锁住一个人的手腕,另一个人就从背后抓住了她的胳膊。力气大得不像是鬼魂应该有的。
那双手像铁钳一样箍住她。
小柒想喊,嘴巴被人捂住了。
同一时间,王乐正在值班室里整理证据。手机突然弹出一段画面——鬼眼共享。小柒在巷子里被人围住了。她没来得及说话,只来得及打开了共享。
王乐抓起斩鬼刀冲了出去。
他没用传送门,传送门太慢了。他用的穿墙符,直接从殡仪馆的墙穿过去,跳到街上拦了一辆出租车。司机被突然从墙里冒出来的人吓得差点撞上电线杆。
“城北老街!”王乐把一叠现金拍在仪表盘上,“闯红灯算我的。”
司机没问,踩了油门。
五分钟。王乐赶到巷口的时候,小柒已经被按在墙上了。她的缚魂锁掉在地上,链条散了一地。她的胳膊被人反拧着,角度不对,显然是脱臼了。她的嘴角有血迹——怨气凝结的,鬼魂受伤的时候才会出现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但眼睛里有恐惧。
王乐没见过她那种眼神。
“放开她。”
四个黑衣人同时转过头。领头的那个人看了王乐一眼,眼神里没有惊讶,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出现。
“王先生,崔判官让我们转告你——别多管闲事。”
“我再说一遍,放开她。”
领头的人没有动。王乐掏出两张净化符,甩了出去。符纸在空中燃烧,发出刺目的金光。两个黑衣人被金光逼退,松开了小柒的手臂。小柒顺着墙滑下去,蹲在地上,捂着脱臼的肩膀,咬紧牙关,没喊疼。
领头的人脸色变了,往后退了两步。
王乐挡在小柒面前,斩鬼刀握在手里,刀刃上的地狱火在阴冷的小巷里跳动着暗红色的光芒。
“你一个人打得过我们四个?”领头的人声音里带着试探。
“打不过。但我可以让你四个人都回不去。”王乐的声音不高,但很稳,“我死了,阴间两千万粉丝会问为什么。我身上的护身符有阎王特使的气息,你们动我一下试试。”
领头的人看着他手里的斩鬼刀、地上还在燃烧的净化符、王乐胸口那枚隐隐发光的护身符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四个人消失在小巷的阴影里。
王乐蹲下来,看着小柒。她的左臂垂着,动不了,嘴角的血迹还没干。
“疼吗?”
“不疼。”小柒的声音沙哑。
“骗人。”
王乐伸手轻轻托住她的左臂,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。小柒深吸一口气,他猛地一推。骨头“咔嗒”一声复位了。小柒闷哼了一声,额头上的汗珠滚下来。
“你他妈轻点。”
“轻点复不了位。”王乐撕下自己的衣袖,给她做了个简易的吊带,挂在脖子上。袖子是深蓝色的,跟他那件冲锋衣一个颜色。
小柒低头看了看挂在脖子上的布条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丑。”
“将就用。”
两人从巷子里出来,阳光刺眼。王乐眯起眼睛,小柒飘在他身后,左臂吊着不能动。路过的行人看了他们一眼——一个大男孩扶着空气走路,胳膊上挂着一只空荡荡的袖子。有人摇头,有人拍照。
回到殡仪馆,老周已经在值班室等着了。他看到了小柒的伤,脸色铁青,没有说话。打开柜子拿出一瓶药酒放在桌上。
“阴间的,擦在伤口上,怨气散得快。”老周顿了顿,“他动手了。”
“动手了。”王乐把斩鬼刀放在桌上,刀刃上的地狱火已经熄了,“他不再口头威胁了,开始来实的。先跟踪,后堵人。他想把小柒抓走。”
“抓走之后呢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关起来,也许直接灭口。”
老周的手在发抖,搪瓷缸里的茶洒了几滴。
小柒靠在椅子上,左臂吊着,闭着眼睛。她没有睡着,只是在想事情。她想起那四个人的眼神——不像是在执行任务,像是在完成一项工作。对他们来说,抓她就像打卡上班一样简单。
“王乐。”
“如果下次他们再来,你别管我。”
王乐看着她,目光很平静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小柒睁开眼睛,对上他的目光,嘴张了张,把话咽回去了。因为她知道,说了也没用。他一定会管。他一直都是这样。
“他们走之前说了什么?”老周问。
王乐想了想:“‘崔判官让你听话,否则下次不会这么简单。’”
老周低下头,看着杯子里浑浊的茶汤。
“他这是在逼你。让你害怕,让你退缩,让你自己放弃。”
“我不会放弃。”
“他知道。但他知道你身边的人会。”老周抬起头,目光落在小柒身上,“他动不了你,就动小柒。小柒动不了,就动林妙妙。一个一个来,直到你撑不住。”
王乐的手指攥紧了。
“我不会让他动任何人。”
“你保不住所有人。”老周的声音很轻,“你能做的,只有加快速度。”
王乐站起来走到保险柜前,输入密码打开柜门。里面的证据整整齐齐码放着——李雪的日记、光盘、老周的硬盘、证词、截图。他一件一件拿出来,摊在桌上。
“明天,把这些全部交给阎王特使。”
“现在呢?”小柒问。
“现在我先给你处理伤口。”王乐拿起那瓶药酒,倒了一点在手掌上,搓热,轻轻敷在小柒的肩膀上。药酒是阴间的,擦在伤口上有灼烧感。小柒咬着嘴唇没有出声。
窗外的太阳快落山了,橘红色的光照进值班室,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小柒的影子最淡,几乎看不见。但它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