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,小柒坐在窗台上。左臂还吊着那根从王乐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,深蓝色的。她的眼睛看着窗外,但什么都没看进去。院子里很黑,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摊墨渍。
“要不我先离开一段时间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在跟自己说。
王乐正在整理桌上的证据,手停了一下,但没有抬头。
“不行。你离开正好中他计。”
“我真的会连累你。”小柒转过头看着他,眼眶红了但没有哭,“他今天派了四个人。下次也许是八个,也许不只是抓我,也许会直接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
“所以我们要先下手。”王乐抬起头,“明天我就去举报。”
“举报给谁?阎王特使?”
“对。把所有证据交给他——李雪的日记、光盘、老周的硬盘、截图、人证。让他去处理。他已经查了这么久,就差临门一脚。”
“万一失败呢?”小柒的声音在发抖,但她忍住了,“万一特使不接,或者接了也扳不倒他,或者崔判官提前得到消息销毁了证据……”
王乐放下手里的文件,站起来走到窗前。两人之间隔着半米。
“不会失败。我有证据。”
“你有证据,他有权力。阴间不是法庭,阴间是权力的游戏。”小柒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,“你忘了李雪是怎么死的?她有证据,她还是死了。”
王乐沉默了。
他知道小柒说得对。阴间不是法庭,法庭讲究证据,阴间讲究权力。崔判官的权力来自他的职位、他的人脉、他的后门。证据可以让他的后门关闭,但关不掉他的人脉,除非权力比他还大的人出手。
“特使的权力比他大。”王乐说。
“特使查了他这么久都没动手,为什么?”
“因为证据不够。”
“那现在够了?”
王乐看着她的眼睛,她的眼睛里全是恐惧。不是对自己的恐惧,是对他的恐惧。怕他死,怕他消失,怕他像李雪一样“意外”死亡。
“够了。不够也得够。我们没有时间再等了,他已经在动手了。”
小柒从窗台上跳下来,飘到他面前。左臂垂着不敢动,吊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。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。
“王乐,你不怕死吗?”
“怕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——”
“因为我更怕你死。”
小柒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
她用手背擦了一下,眼泪穿过手指落在半空中就消散了。又擦了一下,还是擦不干净。王乐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。这次她实体化了,纸巾没有穿过她的手指,她接过去擦了一把脸。
“我们说过不分开。”王乐的声音很轻,“那是约定。约定不能破。”
小柒把纸巾捏成一团攥在手心里,纸团被捏得变形。她低着头,刘海遮住了半张脸。肩膀在抖,但不是哭。是那种忍着不哭的抖。
王乐往前走了半步。她没有退。他又走了半步,伸出手轻轻放在她的肩膀上——没有受伤的那边。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服传到她微凉的皮肤上。
“我会保护你。”
小柒抬起头看着他,眼泪还挂在脸上,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。
“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,还保护我?”
“谁说的?我今天不是打跑了四个人吗?”
“你用符咒吓跑他们的,又不是用拳头。”
“符咒也是实力的一部分。”
小柒看着他,看了几秒。他的表情很认真,不像在开玩笑。但他的嘴角在抖——忍着笑的那种抖。
“你笑什么?”她问。
“我没笑。”
“你嘴角在抖。”
“那是冷。”
“你穿着羽绒服。”
“羽绒服漏风。”
小柒终于笑了。不是那种忍不住的笑,是那种“拿你没办法”的笑。她靠在他肩膀上,没受伤的那一边。王乐的手从她肩膀上移开,不知道该放哪,最后还是放下了。
两个人站在窗前。窗外的院子里,月光洒了一地。槐树的影子一动不动。远处传来猫叫,叫了几声就不叫了。
“王乐。”
“明天举报的时候,我陪你去。”
“好。”
“如果特使不接——”
“那我就去找阎王。”
小柒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你认识阎王?”
“不认识。但阎王殿又不是禁地,上门递材料总不会被打出来。”
小柒看着他那一脸认真的样子,想说他疯了,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:“你这个人,真的是……”
“真的是什么?”
“真的是王乐。”
“去休息吧。明天还有硬仗。”
“我是鬼,不用休息。”
“那你别出声,我要休息。”
王乐躺在椅子上,把外套盖在身上。小柒飘到桌边,把那堆证据一样一样放回保险柜——日记、光盘、硬盘、证词、截图。每一样都放得整整齐齐,像在做手术。
关好保险柜,她飘到椅子旁边蹲下来,半透明的身体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。
“王乐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没让我走。”
王乐睁开眼睛看着她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她蹲在椅子旁边,仰着脸。那张脸不漂亮,但是很干净。眼睛不大但是很有神,鼻子不高但是很挺。嘴唇很薄,平时总是抿着,现在微微张开。
小柒点了点头,嘴角翘了一下,飘进了影子里。
值班室的灯关了。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块白色的方块。
王乐闭上眼睛。
他不知道自己明天会面对什么,不知道特使会不会接证据,不知道崔判官会不会提前得到消息。他只知道一件事——他不能再等了。等一天,小柒就危险一天。等一天,证据就可能被销毁。等一天,那个毒瘤就会多长一天。
天亮之前,他在心里把举报信的内容过了一遍。李雪的日记从第几页到第几页可以证明崔判官的后门权限,老周的硬盘可以证明二十年前的腐败史,截图可以证明功德值被私自调整,人证可以证明崔判官的威胁和打压。每一条都理清楚了。
窗外,天快亮了。冬天的天亮得晚,六点多了还是灰蒙蒙的。远处传来鸡叫声,断断续续的。
王乐从椅子上坐起来,外套滑到地上。他弯腰捡起来叠好放在桌上,走到洗漱台前洗了脸漱了口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——头发乱得像鸡窝,眼角有眼屎,下巴的胡茬又长出来了,脸瘦了一圈,颧骨比以前高。
他用手指梳了梳头发,用水抹了一把脸,把T恤的领子翻好。
“小柒。”
影子动了动,小柒从里面飘出来。她换了衣服——不是王乐的冲锋衣,是鬼差制服。头发扎成了马尾,左臂的吊带换了一根新的,白色的,不知道从哪找的。
“走吧。”
王乐背上背包,里面装着所有证据的副本。原件锁在保险柜里,副本随身带。小柒飘在他身后。
走到门口,王乐停下脚步。走廊很长,日光灯管坏了几根,一段亮一段暗。尽头是楼梯,下楼出去就是院子,出了院子就是外面的世界。
“王乐。”
“不管今天结果怎么样,我都在。”
王乐回过头看着她。她站在走廊中间,半透明的身体在日光灯下几乎看不清轮廓,但她的眼睛是亮的,很亮。
“我知道。”
两人走出了殡仪馆。冬天的早晨很冷,呼出的气都是白的。街上还没什么人,早餐店已经开门了,包子的香味飘过来。
小柒闻了一口。
“肉包子的味道。”
“办完事回来给你买。”
“你说的。”
王乐拦了一辆出租车,拉开车门。小柒飘进影子里。车开动了,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。
王乐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背包里的证据沉甸甸的,压着他的腿。但他不觉得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