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租车停在城北一座老写字楼前。王乐付了钱下车,抬头看了一眼。大楼灰扑扑的,外墙的瓷砖脱落了好几块,露出里面的水泥。入口处挂着“阴间驻阳间联络处”的牌子,字很小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。
联络处是阎王特使在阳间的办公点,名义上是处理阴阳两界事务协调,实际上是他跟崔判官角力的前线。王乐来过一次,上次是送张有财案的补充材料。那时候他还没意识到崔判官有多大的问题。
门口的保安认识他,刷了卡让他进去。电梯是老式的,关门的时候哐当响。王乐按了六楼,电梯慢悠悠地往上爬。每上一层都抖一下,像在犹豫要不要继续。
六楼到了。走廊很长,铺着灰色地毯,墙上挂着阴间风景画——奈何桥、孟婆汤铺子、十八层地狱的远景,画得挺漂亮,实际没那么美。走廊尽头是一扇深色木门,门牌上写着“阎王特使办公室”。
王乐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里面只有特使一个人。他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文件,戴着老花镜,镜腿用胶布缠着。看到王乐,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。
“你来了。坐。”
他把材料一沓一沓拿出来,在特使面前摞成一座小山。
“特使,我要实名举报崔判官。”
特使看着桌上那座小山,没有立刻说话。他拿起最上面那份——李雪日记的复印件,封面上用记号笔写着“证据一”。翻开第一页,李雪的字迹娟秀但潦草,每一笔都像是在跟时间赛跑。他又翻开第二份、第三份。没有看完,只是翻了翻,确认这不是王乐一时冲动整理出来的东西。
“你确定?他的势力很大。阴间数字化转型办公室是他一手建立的,阎王殿里也有人在帮他说话。你这些证据一旦交上去,就没有回头路了。赢了,崔判官倒台。输了,你、小柒、老周,甚至林妙妙,都会受到牵连。”
王乐看着特使的眼睛,没有犹豫。
“确定。”
特使沉默了片刻,站起来走到窗前。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,跟阴间差不多。
“三天,没问题。”
“这三天,你和小柒要小心。崔判官可能已经知道你在收集证据了。”
“他已经在动手了。昨天派了四个人,在城北老街截住了小柒。”
特使的脸色沉了下来,眼神像冬天的风。
“我会派人暗中保护你们。阴间执法总队的人,我信得过的。他们不穿制服,不会引起注意。”特使走回桌前,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。电话那头说了什么,他听完只说了两个字:“安排。”
挂了电话,他看着王乐,脸上难得露出一点疲惫。
“王乐,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动崔判官吗?”
“因为证据不够。”
“不只是证据不够。”特使的声音低了下来,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,“是因为他背后还有人。”
王乐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阎王殿里有人?”王乐问。
特使没有回答。他重新戴上眼镜,翻开桌上的文件。
“三天后,听证会。你准备好。”
王乐站起来,背起背包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特使,不管他背后是谁,我都会查到底。”
特使没有回答。王乐推门出去,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,踩在灰色地毯上,很轻。
特使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,看着桌上那座小山。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照在“证据一”三个字上。他拿起电话又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我是特使。三天后的听证会,你安排一下阎王殿的安保。崔判官可能会有动作。”电话那头说了什么,特使的脸色更难看了,但他没有发作,“那就多派几个人。如果王乐在听证会前出了事,我拿你是问。”
挂了电话,他摘下眼镜放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。两根坏了一根,只剩一根亮着,闪了几下才稳住。
“王乐,这三天就看你的命了。”
联络处楼下,王乐站在门口。冬天的风很冷,吹得他眯起眼睛。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,站在他身边,左臂还吊着。
“特使怎么说?”
“三天后听证会。这三天他会派人保护我们。”
“崔判官知道我们要举报他吗?”
“不知道确切时间,但他肯定在怀疑了。所以这三天,我们哪都不去,就在殡仪馆待着。”
小柒点了点头。“你的任务配额怎么办?”
“不管了。扣就扣吧。跟扳倒崔判官比起来,扣点功德值算什么。”王乐拦了一辆出租车,拉开车门,“先回去。三天很快就会过去。”
车上,王乐靠着椅背,闭上眼睛。背包里的证据已经交出去了,现在身上轻了很多。但心里那块石头还压着。
三天。七十二小时。四千三百二十分钟。
崔判官不会坐以待毙。他一定在查。也许已经查到了小赵,也许已经查到了李雪家,也许已经在去殡仪馆的路上了。
“王乐。”
“这三天我们不分开了吧?”
王乐睁开眼睛看着她。她坐在后座另一边,左臂吊着白色布条,阳光从车窗照进来。
“不分开了。”
小柒嘴角动了一下,低下头,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。实体化时间还没用,那双手是实的,能看清指甲盖上的月牙白。
三天。
他们能撑过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