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间最高法庭在阎王殿的顶层。
王乐从没来过这里。以前觉得这种地方跟他没关系，一个殡仪馆上班的，跟阴间最高法庭的距离比阴阳两界还远。但今天他站在门口，抬头看着那扇三米高的黑色木门，门上的浮雕是阴间律法的条文，刻得密密麻麻。
特使派的车把他送到门口，司机没说“祝你好运”，只是点了点头。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，穿着鬼差制服，头发扎成马尾，左臂的吊带换了一根新的，白色的，很干净。她看着那扇门，深吸了一口气，鬼不需要深呼吸，但她还是做了。
“紧张？”王乐问。
“不紧张。就是有点想吐。”
“你是鬼，吐不出来。”
“比喻。”
门开了。走廊很长，铺着黑色地毯，两边站着执法队员，腰间别着缚魂锁，面无表情。王乐走进去，小柒飘在他身后。走廊尽头是法庭，比阴间大会堂小得多，但压迫感强一万倍。天花板很高，灯光从上面照下来，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。法官席在正中间，后面挂着阴间律法的徽章。左边是原告席，阎王特使已经坐在那里，面前摊着一摞文件。右边是被告席，空着。旁听席上坐着几十个人，王乐看到了老周，坐在最后一排，端着搪瓷缸，表情严肃得像参加葬礼。林妙妙坐在他旁边，手里捏着一个笔记本。
崔判官被带进来了。没戴手铐，身后跟着两个执法队员，但他的脸色不像往常那样游刃有余。笑意还在，但很僵硬，像画上去的。他走到被告席坐下，看了王乐一眼，目光很短但很重，像一把刀。
大法官从侧门走进来。穿着黑色法袍，头发花白，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。他坐到法官席上，敲了一下法槌，声音不大但整个法庭都安静了。
“崔判官涉嫌滥用职权、受贿、操控功德值系统案，现在开庭。本案预计审理三天。”
王乐坐在证人席上。小柒站在旁听席的角落，左臂吊着，没有人注意到她。
第一天，特使出庭。
他把王乐收集的证据一件一件呈上——李雪的日记、光盘数据、老周的硬盘内容、后门登录截图、功德值修改记录、受贿明细。每一样都编了号，从证据一到证据四十。特使的陈述不急不慢。
“崔判官利用职务之便，在功德值系统中设置未经授权的超级管理员权限。通过此权限，他私自修改多名代理人的功德值余额。其中有据可查的修改记录超过三百条，涉及代理人一百二十余人。被扣功德值最多的一位代理人，一次性被扣除了五千点。”特使拿起证据十五，“此外，崔判官通过阴间黑市倒卖投胎名额，每个名额收费功德值一万点以上。其个人账户与黑市账户的资金往来记录清晰可查。崔判官还利用职权威胁、打压不服从其管理的代理人。证人包括原金牌代理人周德茂、现代理人‘石头’等多人，他们的证词已提交法庭。”
崔判官的律师站起来，一个瘦高的中年人，戴着金丝眼镜。
“抗议。以上证据系伪造。我的当事人从未设置什么‘后门’，那些所谓的操作记录是黑客入侵所为。”
大法官看着律师，声音很平：“证据是否伪造，法庭会鉴定。抗议驳回。继续。”
律师交叉询问了老周和石头。老周坐在证人席上，端着搪瓷缸，每一个问题都回答得很慢但很清楚。问到他为什么二十年前不举报时，老周沉默了一下。“因为没人信。一个被扣光功德值的前金牌代理人，举报一个在任判官，谁会信？”
律师没有再问了。
第二天，王乐出庭作证。
他站起来走到证人席，坐下。灯光照在他脸上，有点刺眼。他看到旁听席里小柒的眼睛很亮。
“王乐，你是如何发现崔判官的后门权限的？”特使问。
“我接了一个SSS级任务，调查阴间试点项目漏洞。任务过程中，我通过古墓中的数据终端获取了系统日志，发现有人在使用超级管理员权限。后来，我从已故阴间技术员李雪的日记中确认了后门的存在。”
律师站起来：“请问王乐，你的代理人资格已经被暂停了，你的证词可信吗？”
王乐看着他。“我的资格被暂停，是因为我举报了崔判官。这是打击报复。至于我的证词可不可信，证据已经提交法庭，你可以自己看。”
律师皱了一下眉头，没有再纠缠。
崔判官本人拒绝作证。他坐在被告席上，表情平静，像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戏。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。王乐注意到了那个节奏——嗒嗒，嗒嗒嗒，嗒嗒。混乱的，不安的。
第三天，大法官宣判。
旁听席坐满了人。王乐看到一些陌生的面孔，听老周说那是阎王殿的人，来看风向的。崔判官坐在被告席上，律师在旁边翻文件。大法官敲了一下法槌。
“崔判官案，经三天审理，法庭认定：关于滥用职权、操控功德值系统的指控，证据确凿。关于受贿、倒卖投胎名额的指控，证据充分。关于威胁、打压代理人的指控，多位证人证词相互印证，可信。”大法官顿了一下，“崔判官自即日起，暂停一切阴间职务。移交阴间监察院进一步调查。阴间数字化转型项目暂停，冥界APP由临时委员会接管。”
法槌落下。声音很脆很响，在法庭里回荡。
崔判官的脸色终于变了。不是惊慌失措，是那种被逼到墙角后的平静。
两个执法队员走到他身边。“崔判官，请跟我们走。”
他站起来，整理了一下官服的领子，动作很慢，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。经过王乐身边的时候，他停下脚步，侧过头，声音低得只有王乐能听到。
“你以为赢了？阴间不是只有我。”
王乐看着他。“但你是最大的蛀虫。”
崔判官笑了一下，很短。执法队员带他走了。法庭的门关上，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。
王乐站在原地。
小柒从角落飘过来，站在他面前。
“你没事吧？”
“没事。就是有点累。”
三天没睡。虽然躺在椅子上的时候闭着眼睛，但脑子一直在转。
老周走过来，搪瓷缸端的稳稳的。“三天了，这缸茶还没喝完，凉透了。”他喝了一口，苦得皱眉头，“但值得。”
林妙妙在旁边抹眼泪，抹完又笑了。“账号恢复了？没恢复，但有人开始解封了。”
王乐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崔判官走了，阴间不会因为他走了就变好。蛀虫不止一条，但最大的那条被拔了。
“走吧，回家。”
“回家？”
“殡仪馆。那是家。”王乐看着小柒，“回去给你买薯片。”
小柒嘴角翘了一下，飘进影子里。
三人走出阴间最高法庭。外面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，但王乐觉得比来的时候亮了一点。也许不是天亮了，是心里的一块石头搬开了。
坐在车上，王乐靠着椅背闭上眼睛。小柒从影子里伸出一只手，轻轻按在他手背上，微凉但很安心。
“王乐。”
“接下来呢？”
王乐没有睁眼，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，阴间的天空在车窗外一片灰蒙蒙的。但车是往前开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