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判官被带走后的第三天，临时委员会的第一份通知到了。
不是黑色弹窗，是蓝色。蓝色在阴间代表临时、过渡、不是最终决定，但王乐看着那个蓝色通知，跟看黑色没什么区别。通知内容很官方，开头是“为了阴间的长远发展和业务效率的提升”，中间是“经临时委员会研究决定”，结尾是“即日起执行”。核心就一句话：所有代理人实行KPI考核。每月基础任务50个，超额完成有功德值奖励，未完成每个扣100点。备注写着：“本制度为暂行方案，待正式委员会成立后再调整。”
王乐看着那条备注笑了一下。暂行方案，正式委员会。换汤不换药。他打开自己的任务配额页面，以前是30个，现在是50个，整整多了20个。一个月30个已经忙得脚不沾地，50个是要他住在任务里。
老周端着他那个搪瓷缸进来，看了一眼王乐的表情就知道怎么回事了。“看到了？”老周把搪瓷缸放下，掀开盖子吹了吹热气，“临时委员会里有很多崔判官的旧部。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包庇他，但可以在规则上动手脚。KPI考核，听起来很合理，提高效率、优胜劣汰。但谁定KPI？谁考核？谁监督？全是他们的人。”
王乐喝了一口水，水已经凉了。
“崔判官刚走，又来一帮官僚。他们想用KPI逼走我。”
老周看着他。
“你不走？”老周问。
“我不走。”王乐站起来走到窗前。窗外的槐树光秃秃的，地上落了一层叶子，没人扫。冬天的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，冷得他缩了缩脖子。“我走了，他们就赢了。崔判官倒台了，但他的旧部还在，阴间不会变好。我走了，这些证据就白找了。李雪的日记、老周的硬盘、那些证人的证词，全白费了。”
老周沉默了片刻，垂下眼睛看着搪瓷缸里的茶。茶叶在热水中慢慢舒展开，一片一片沉到杯底。
“你能撑多久？”
“撑到他们撑不住为止。”
手机响了。陌生号码，阴间的区号。王乐接起来，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，语速很快，像是在赶时间。“王乐先生吗？我是临时委员会委员周正清，负责代理人事务管理。您的代理人资格已经恢复了，之前的暂停决定因为崔判官案被撤销。但您本月的任务配额是50个，必须完成，否则每个未完成任务扣除100功德值。这是新规，所有人都要遵守。”
王乐没有说话。
周正清等了几秒，又补了一句：“您有什么问题吗？”
“没有。我接了。”
电话挂了。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，左臂的吊带换成了黑色。
“50个，你做得完吗？”
“做不完也得做。”
王乐打开冥界APP开始筛选任务。现在的任务列表比以前复杂了，分成了好几个类别——普通任务、紧急任务、团队任务、特殊任务。普通任务功德值最低，三十到八十。紧急任务高一些，一百到两百，但有时限要求，通常不超过二十四小时。团队任务需要多个代理人合作，功德值平分。特殊任务需要审批，他现在的权限被限制了，大部分特殊任务都看不了。
“先把容易的做完。”小柒飘到他身边指着屏幕，“这些代扫墓、传话、找东西的小单，功德值不高但速度快。一天能做十几个。剩下的时间再做功德值高的。”
王乐点了点头，开始接单。一个一个点，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。不到十分钟接了十五个任务，全是城北范围内的。代扫墓五个，传话三个，找东西七个。
他背上包出了门。小柒飘在身后，左臂还吊着但已经能动了。
城北公墓，第一个任务。委托人是个老太太，要给去世的老伴扫墓。王乐擦了墓碑献了花烧了纸钱，拍了照片上传。功德值加三十。全程十五分钟。第二个任务在隔壁小区，帮一个老爷爷鬼魂给孙子传话。老爷爷的孙子考研失败了，心情不好，老爷爷让王乐转告他“明年再考，爷爷支持你”。王乐按老爷爷的原话给那孩子发了条短信。孩子回了两个字：“谢谢。”功德值加四十。第三个任务在三条街外，找一只走丢的猫魂。
一上午做了八个任务。王乐蹲在路边吃盒饭，小柒飘在他身边闻他的饭。盒饭是青椒肉丝，十二块钱，肉丝不多但青椒炒得挺香。
“你不累吗？”小柒问。
“累。”王乐扒了一口饭，“但比跟崔判官吵架轻松。”
“那倒是。”
下午又做了七个任务。晚上回到殡仪馆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。王乐瘫在椅子上，双腿酸得像灌了铅。今天一共做了十五个任务，功德值加了六百多点。按照这个速度，五十个任务需要三天多就能做完。但他不能每天都这样高强度运转，身体撑不住。
老周推门进来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。“临时委员会的完整名单。你看看。”
王乐拿起来扫了一眼。七个人，其中四个是崔判官的旧部——数字化转型办公室的人，还有两个是阎王殿派来的，一个是阴间审计处的。唯一一个看起来不那么官僚的，叫陈静，女的，以前是阴间消费者权益保护部的。
“这个陈静，什么来头？”王乐指着那个名字。
“专门处理鬼魂投诉的。据说跟崔判官不对付，但一直没被整倒。她背后也有人。”老周看着他，“你想拉拢她？”
“先看看再说。”
王乐把名单放下，打开冥界APP开始规划明天的任务。十五个是底线，争取做到十八个。小柒飘到他身边，伸手帮他按摩肩膀。她的手很轻，力道刚好。
“你不用按。”
“你肩膀硬得像石头。”
“那是因为我紧张。”
“紧张什么？”
“明天还有三十五个任务。”
“王乐。”
“如果撑不住了，跟我说。”
王乐睁开眼睛看着墙上那片影子。她的影子很淡，但边缘很清晰。
“好。”
窗外的月亮很圆。冬天的月亮又冷又亮，照得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霜。王乐看着那个月亮，想起明天还有三十五个任务，后天还有，大后天还有。周而复始，没有尽头。但他没有叹气，只是把任务清单又看了一遍，关掉手机，躺在椅子上。
小柒从影子里伸出一只手，轻轻握住了他的手。
微凉。
但很安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