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陈的帖子发出去不到两个小时，下载量就破了三百。王乐刷新着论坛页面，看着那个数字往上跳，三百一、三百二、三百五。三百多个代理人下载了他的抢单脚本，其中大部分是老面孔。那些以前用手点屏幕、一个任务一个任务慢慢做的人，现在都在学用脚本。
王乐没有下载。他关掉论坛，打开任务列表，手动刷新。
弹出一个代扫墓的任务，功德值四十。他的手指以最快速度点下去，屏幕显示“已被接单”。接单人小陈。零点一秒，他在心里算了一下。自己最快零点三秒，小陈的脚本零点一秒。零点二秒的差距，一个任务都抢不到。
又刷了几次，结果一样。刚出现就变灰，连任务详情都来不及看。
小柒飘在他身后，左臂已经好了，吊带拆了。“这样下去，你今天能接到几个任务？”
王乐看了一下今天的完成量，两个。上午做了一个，下午做了一个。现在已经下午四点了，平时这个点他已经做了七八个。
“五十个任务，一个月。”小柒的声音带着焦急，“按这个速度，你一个月只能做六十个。勉强达标，但没有任何容错空间。万一有一天生病了、有事了、系统出问题了，你就完不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王乐的声音很平静，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着，嗒嗒嗒，比平时快。
论坛上，小陈又发了一条新帖子。这次不是分享，是推广：“自动抢单脚本2.0版本上线，优化响应速度，从0.1秒提升到0.05秒。功能新增自动筛选、自动接单、自动提交结果。真正意义上的全自动赚钱工具。价格：500功德值，永久使用。支持阴间冥币支付。”
底下有人问：“用脚本算违规吗？”小陈回复：“规则没说不让用。你只是嫉妒。”
王乐看着那行字，嘴角动了一下。嫉妒？谈不上。一个海归硕士，前互联网大厂运营，跑到阴间来靠脚本抢单，一个月赚几千功德值。这有什么好嫉妒的？他真正不舒服的，是阴间的规则越来越像阳间。效率至上，结果导向，过程不重要，重要的是你抢了多少单、赚了多少功德值。
“王乐。”小柒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，“论坛上有人在组织联名投诉。”
王乐点开那个帖子，发起人是一个老代理人，叫老孙，干了快二十年。帖子标题用了红色加粗，看起来很愤怒：“抗议脚本抢单！要求临时委员会禁止外挂！”内容写得很长，从阴间代理人的职业操守讲起，到脚本抢单对公平性的破坏，最后呼吁所有代理人联合起来抵制。底下回复的人很多，大部分支持，但也有反对的。
小陈亲自回复了老孙的帖子：“市场经济，优胜劣汰。脚本只是工具，谁都可以用。你不用，只能说明你懒惰。不要把自己的懒惰归咎于别人的勤奋。”
老孙回复：“你这是强词夺理，用脚本和用手的差距不是勤奋能弥补的。你零点零五秒响应，人最快零点三秒，这是公平竞争吗？”
小陈没有再回复。
投诉信递上去的第三天，临时委员会的回复来了。周正清打电话给王乐的时候，语气很为难：“王乐先生，关于脚本抢单的问题，委员会讨论过了。目前没有明文规定禁止使用脚本，所以暂时不认定为违规。但我们会评估其对代理人生态的影响，在评估结果出来之前，小陈的脚本会被标记为‘待审核’，暂时不能继续推广。”
“也就是说，已经买了脚本的人还能继续用？”王乐问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。周正清的声音压低了一些：“技术上，我们没办法强制卸载。所以已经安装的脚本，还能继续运行。”
挂了电话，王乐把那句“还能继续运行”在脑子里转了几遍。临时委员会不敢得罪小陈背后的人，但又不能无视老代理人的投诉，所以搞了个“待审核”的标签。脚本没禁，但看起来像是在处理。新代理人继续用脚本抢单，老代理人继续抢不到单。什么都不会改变。
“那个小陈，背后到底是谁？”小柒的声音很冷。
“不知道。但能让临时委员会不敢动他，至少是阎王殿级别的。”
王乐打开任务列表，手动刷新。弹出一个新任务，功德值五十，帮一个中年女鬼魂找到失散多年的女儿。他的手指点了下去——“已被接单”。零点零五秒。小陈的脚本还在运行。他试着又刷了几次，偶尔能抢到一个，但不是小陈没上线，就是脚本出现了bug。这种概率太低了，每天能抢到的任务数量从两位数降到了个位数。
晚上，王乐坐在值班室里，面前摊着任务清单。今天的完成量：三个。他盯着那个数字，脑子里飞快地算着账。按照这个速度，一个月只能完成九十个任务，刚好达标。但这是理想状态。他不可能每天都抢到三个，也许明天只能抢到一个，也许后天一个都抢不到。
小柒坐在他旁边，看着他的侧脸。他的表情很平静，但她能感觉到那股压着的东西。不是愤怒，是无奈。不想做的事，但不得不做。
“王乐，要不我们也买脚本？”她的声音很低。
王乐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桌上那本李雪的日记复印件，封面已经磨毛了。她写日记的时候没有用脚本，没有用AI，一个字一个字写的。写到最后，手在抖，笔尖划过纸面留下深深的凹痕。
“生存第一。”王乐打开小陈的帖子，找到那个下载链接，付了五百功德值。下载，安装，设置。脚本界面很简洁，可以设置接单类型、功德值范围、响应速度。他把响应速度调到最快，零点零五秒。点击“启动”。
屏幕上开始自动刷新任务列表，弹出一个任务，零点零五秒被接单。界面显示：“新任务已接取，详情请查看任务列表。”
王乐看着那个自动跳转的页面，心里五味杂陈。以前每接一个任务，他都会看详情——委托人的名字、鬼魂的故事、任务的地点。现在脚本帮他接单，他连任务是什么都不知道。只知道功德值数字在涨，三十、五十、八十。
“王乐。”小柒的声音很低。
“你学他了。”
王乐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“生存第一。”
小柒没有再说。她飘到窗边，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圆，星星很亮。她想起王乐说过，小时候喜欢看星星，密密麻麻的，像撒了一把盐。现在的天空看不到那么多星星了，光污染太严重。阴间的天空更看不到，永远是灰蒙蒙的。
“小柒。”
“你说阴间会变好吗？”
小柒转过身看着他。他坐在椅子上，面前是那个自动运行的脚本。屏幕上的数字在跳，任务一个接一个被抢。但他脸上没有高兴的表情，甚至没有任何表情。
“也许吧。”小柒的声音很轻，“但你得先活着。”
王乐点了点头，关掉脚本的界面，打开任务列表，看了一眼今天接到的任务——八个。用脚本之前只能抢到两三个，用脚本之后翻了将近三倍。他挨个点开任务详情，看委托人的名字、鬼魂的故事、任务的地点。一个一个看完，花了十分钟。
“你一个一个看多浪费时间。”小柒说。
“脚本帮我接单，但接完之后的事，它替不了我。”
王乐背上包出了门。小柒飘在身后。冬天的夜风很冷，呼出的气都是白的。街上没什么人，路灯橘黄色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长。小柒的影子很淡，但一直在。
“王乐。”
“你会一直这样做下去吗？”
“做什么？用脚本抢单？”
“不是。做代理人。”
王乐想了想。“会。只要还有鬼魂需要帮忙，我就做。用脚本抢单也好，用手点也好，结果一样就行。”
小柒看着他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“走吧，第一个任务在城北。”王乐拦了一辆出租车，拉开车门。小柒飘进影子里。
车开了。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。王乐靠着椅背闭上眼睛。明天还有几十个任务，后天还有，大后天还有。没有尽头。但他没有叹气。路还长，慢慢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