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个灰色任务做完的第二天,王乐在任务列表里看到了一个更离谱的。
委托人叫钱总,地产商,头像是西装革履的油腻中年男人。任务标题很直接:“让我的竞争对手睡不着觉。”功德值五百,是普通任务的十倍。王乐点开详情,任务描述写得很艺术:“我的竞争对手李某,恶意抢夺我的项目,导致我公司损失惨重。我希望他体验一下失眠的滋味,不需要造成实质伤害,只需要让他连续几天睡不好觉,精神差一点就行。”
王乐往下翻,看到了系统的审核备注。这个任务居然通过了初步审核,备注写着:“本任务不涉及直接伤害,仅通过托梦术制造焦虑情绪。在阴间律法中,焦虑不属于身体伤害,可以执行。但需注意尺度。”
“焦虑不属于身体伤害。”王乐念出那行字,“所以让人睡不着觉、精神崩溃、投资失误,都不算伤害?只要不直接打人,就不违规?”
小柒的脸色很难看,左臂虽然好了,但她的拳头攥得紧紧的。“别接。这是助纣为虐。”
王乐看着那个倒计时。今天是二十八号,距离月底还有两天。还差十二个任务,功德值缺口一千点。这个任务五百点,可以顶五个小单。他犹豫了片刻,手指在屏幕上停着,没有点下去。钱总又发了一条补充说明:“王先生,我知道您是金牌代理人,口碑很好。我不会让您为难的。您只需要让李某连续几天做噩梦,梦到投资失败、项目被抢。他自然就会焦虑,失眠。他自己决策失误,跟我无关。”
王乐盯着那行字,“他自己决策失误,跟我无关”。多么熟悉的话术,跟崔判官说“系统自动分配,跟我无关”一模一样。把责任推给系统,推给规律,推给受害者自己。
他点了接单。
小柒没有说话,飘到了窗边,背对着他,肩膀绷得很紧。
王乐开始准备托梦阵。这次的托梦比上次复杂,连续七天,每天都要让李某梦到投资失败、项目被抢、血本无归。不是一次性的,是连续性的,要像连续剧一样,一集一集地加深焦虑。
目标住在城西一个高档小区。王乐查到他的作息,每晚十一点准时睡觉,早上六点起床,生活规律得像钟表。这样的人,一旦失眠,整个生物钟都会乱。
第一天晚上,王乐进入李某的梦境。
梦里,李某坐在办公室里,秘书冲进来说:“李总,城东那块地被钱总抢了。”李某的脸色变了,拍着桌子喊:“怎么可能?我们不是已经谈好了吗?”秘书低着头不说话。屏幕闪了一下,李某在梦里开始出汗。
王乐退出了梦境,站在窗边看着李某熟睡的脸。他的眉头皱着,嘴唇在动,像是在说什么。小柒飘在他身边没有说话。
第二天白天,王乐通过阴间系统看到李某的状态。昨晚没睡好,今天开会的时候打了好几个哈欠。他的助理在网上订了五罐红牛。第三天晚上,王乐再次进入梦境。这次的剧情升级了——李某的公司股价暴跌,股东们要罢免他。李某在梦里大喊大叫,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,不知道是汗还是泪。
第四天、第五天、第六天。每一天的梦境都比前一天更真实,更残酷。李某开始失眠了,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明明困得要死就是睡不着。他去看医生,医生说是焦虑症,开了安眠药。安眠药不管用,他开始喝酒,喝到凌晨两三点才迷迷糊糊睡着,一睡着就做噩梦。
第六天的时候,王乐在系统里看到李某的股票账户亏损了百分之十五。不是因为王乐的托梦术直接影响股市,而是因为李某精神状态差,做了一个错误的投资决策——卖掉了原本要长期持有的股票,换了一个高风险的短线项目。那个项目亏了,他的合伙人开始质疑他的判断力。
钱总发来消息:“王先生,效果很好。李某最近状态很差,城东那个项目他已经没有精力跟我争了。谢谢您。我会给您五星好评的。”
王乐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。小柒站在他身后,声音很冷。
“你害了一个无辜的人。”
王乐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“李某不是什么好人。他以前也抢过别人的项目,垄断市场,压榨供应商。他不是无辜的。”
“但他不该被你用这种方式惩罚。”小柒走到他面前,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的脸,“你是阴间代理人,不是上帝。你的工作是帮鬼魂讨公道,不是帮活人整人。”
王乐沉默了片刻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他站起来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冷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纸沙沙响。冬天的风像刀子,割在脸上生疼。他没有关窗,就让风吹着。
“但我没有办法。KPI在那里,功德值在那里。我完不成任务,就会被扣功德值,扣完了资格取消,账号被封,一切归零。崔判官倒台了,但他的旧部还在。他们等着我出错,等着我完不成任务,等着我自己滚蛋。我不能滚蛋,有人还在等我,李雪的日记还在保险柜里,阴间还没有变好。”
小柒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“所以你要变成跟他们一样的人?”
王乐的手指在窗框上敲了两下。
“不会。”
“你已经变了。”
王乐转过身看着她。她的眼泪掉下来了,一颗一颗的,在半空中就消散了。他伸手想擦,手指碰到她的脸颊,微凉。
“我只是做了两个灰色任务。不代表我变成了他们。”
“但你会越做越多。第一个二百,第二个五百,第三个可能一千。KPI完不成,你就会接。接多了,你就习惯了。习惯了,就不觉得是错的了。”小柒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王乐,你不是这样的人。”
王乐看着她那张脸,嘴唇在抖。他想说“我不会”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因为她说得对,他已经开始习惯了。第一次接那种任务的时候,他还挣扎了很久。第二次犹豫的时间就短了,也许第三次会更短,也许以后看到这样的任务会毫不犹豫地接。
“我会停下来。”他终于找回了声音,“这个做完就停。”
“这个已经做完了。下一个呢?”
王乐没有回答。
窗外,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边脸。冬天的月亮又冷又亮,照得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霜。他看着那个月亮,觉得自己像李某一样失眠了。不是因为焦虑,是因为愧疚。
“小柒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变成了他们,你还会在我身边吗?”
小柒沉默了很久。久到王乐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“不会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,“我会走。因为我喜欢的是王乐,不是他们。”
王乐点了点头。“那我不会让他们把我变成他们。我应该能坚持住。”
“你保证?”
“我保证。”
但保证这种东西,在KPI面前连屁都不是。他比谁都清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