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灰色任务做完之后，王乐觉得自己像被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，表面完整，里面已经变质了。他说不上来哪里变了，但小柒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。以前她看他，眼睛里带着光，那种光是信任、是依赖、是藏不住的喜欢。现在她看他的时候，眼睛还是亮的，但那种亮不一样了。像冬天窗户上结的霜，看着晶莹剔透，但冷。
晚上，王乐在整理任务清单。月底最后一天，还差五个任务。脚本自动抢了三个小单，他手动又抢了两个，都是扫墓传话之类正常任务。但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的时候，看到了一个新的灰色任务，功德值三百，委托人是某个网红，想让竞争对手掉粉。他没有点，关掉了手机。
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，没有像以前那样坐在桌沿上或者靠在窗边。她站在离他最远的地方，墙角，背靠着墙壁。左臂的伤已经完全好了，但她还是习惯性地用右手托着左手的手肘。
“你变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不是质问，是陈述。像在说“今天下雨了”或者“月亮出来了”，不带情绪，但比任何质问都重。
王乐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，嗒嗒。
“以前没有KPI。”
“以前你也不会接那种任务。帮渣男追女、帮奸商诅咒对手。你以前最恨的就是这种人。”
王乐看着她。她的表情很平静，但眼眶微微泛红。他见过她哭的样子，见过她笑的样子，见过她翻白眼的样子，见过她生气的样子，但没见过她这种平静到让人心慌的样子。
“KPI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你可以申诉。”小柒的声音拔高了一点，像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。
“申诉有用吗？临时委员会是崔判官的人。周正清是崔判官的旧部，名单上七个人里有四个是崔判官提拔上来的。我申诉，他们驳回。我再申诉，他们再驳回。最后浪费的是我的时间，耽误的是我的任务。”
“那你就变成跟他们一样的人？”小柒的声音在发抖。
王乐沉默了。值班室里很安静，挂钟嘀嗒嘀嗒，日光灯管嗡嗡响。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这双手帮过阿强讨回公道，帮过柳娘洗清冤屈，帮过小柒找到真相。这双手也帮渣男追过女孩，帮奸商诅咒过对手。
“我认识的王乐，不会为了功德值出卖良心。”小柒的声音很轻，带着哭腔。
王乐的手指在桌面上用力敲了一下，嗒，很响。
“你不懂。如果我不完成KPI，会被取消资格。到时候连帮人的机会都没有。崔判官的旧部，临时委员会的官僚，小陈那些用脚本抢单的代理人，他们会把阴间变成什么样？没有人在乎鬼魂的冤屈，没有人在乎死者的尊严，只有功德值、KPI、效率。”
“你说得对。所以我不能倒下。我不能被取消资格，不能被他们挤走。我得活着，得在这个位置上待着。只有待在这个位置上，我才能帮人。”
小柒看着他，眼泪掉下来，一颗一颗的。
“你帮了钱总，帮了赵某。他们不是人，他们是人渣。你帮了他们，害了无辜的人。这就是你待在这个位置上做的事？”
王乐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那两个任务是我做错了。但我不做，别人也会做。小陈会做，其他代理人会做。他们不会犹豫，不会愧疚，不会失眠。我至少还会愧疚，至少还会失眠，至少还知道那是错的。”王乐看着她，“这有区别吗？”
小柒沉默了很久。
“有区别吗？结果一样。李某破产了，钱总抢到了项目。女孩对赵某有了好感，赵某继续纠缠她。结果一样，你的愧疚有什么用？你的失眠有什么用？”
王乐说不出话。她说得对，结果一样。愧疚改变不了结果，失眠改变不了结果。他只是在用愧疚和失眠安慰自己——我还是好人，我还知道错，我跟他们不一样。但结果证明，他跟那些不在乎的人一样。甚至更坏，因为他在乎，还是做了。
“以前你帮阿强的时候，你违规用了深度托梦。你帮小柒的时候，你得罪了张有财。你帮李雪的时候，你得罪了崔判官。那时候你不在乎KPI，不在乎功德值，不在乎得罪谁。你只知道那是对的。”小柒的声音低了下来，“现在你在乎了。你在乎KPI，在乎功德值，在乎能不能保住资格。你在乎的东西变了，你也就变了。”
王乐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，嗒嗒。
“我不跟你说了。”
小柒转身飘走了。不是飘进影子里，是飘出了值班室，飘进了走廊，飘向了更远的地方。王乐追到门口，看着她半透明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他张了张嘴，想喊她的名字，但没有喊出来。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对不起？他确实对不起。我会改？他改得了吗。
王乐一个人站在值班室门口，走廊里的灯坏了几根，一段亮一段暗。小柒消失的方向一片漆黑。他站了很久，久到脚麻了才转身回去。
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圆，星星很亮。今天不是十五，但月亮圆得不讲道理。他盯着那个月亮，脑子里反复回放小柒说的那些话——“结果一样。你的愧疚有什么用？”他闭上眼，李某在梦里尖叫的样子浮现在眼前。那李某不是什么好人，抢过别人的项目，压榨过供应商。但他不该被那种方式惩罚，不该被托梦术搞得精神崩溃、投资失误、血本无归。
王乐睁开眼睛，月亮还在那里。
他想起自己第一天当代理人的时候，老周跟他说过的话：“帮阴间的鬼完成未了心愿，换功德值。”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工作很简单，帮人，赚钱。后来他发现没那么简单，帮人有时候会伤害另一个人。再后来他发现伤害另一个人也能叫“帮人”——帮钱总，帮赵某，帮那些有钱有势的人。
挂钟指向凌晨三点。还有几个小时就天亮了，天亮之后，新的一月开始了。KPI会刷新，任务配额会重置，新的灰色任务会出现。他会怎么做？他不知道。
手机亮了，是小柒发来的一条消息。不是冥界APP的消息，是阳间的短信。她用的是林妙妙帮她注册的手机号，平时从来不主动发消息。
“王乐，我不想对你失望。”
王乐看着那行字，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，反反复复。最后只回了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他不知道这个“好”是什么意思，也许是他知道了，也许是他会改，也许只是不知道回什么。
窗外，月亮慢慢往西边挪。天快亮了，冬天的天亮得晚，六点多了还是灰蒙蒙的。远处传来鸡叫声，断断续续的。王乐躺在椅子上，外套盖在身上，闭上眼睛。但睡不着。不是因为失眠，是因为愧疚。
小柒没有回来。她的影子也不在墙角。王乐第一次觉得值班室这么大，这么空。以前就算她躲在影子里不出来，他也知道她在。现在她知道她不在。这是他自找的。
天亮了。王乐从椅子上坐起来，外套滑到地上。他弯腰捡起来叠好放在桌上，走到洗漱台前洗了脸漱了口。镜子里的自己眼袋很深，脸色蜡黄。
他拿起手机给小柒发了一条消息：“回来吧。”
过了很久，她回了两个字：“再说。”
王乐看着那两个字，把手机放在桌上，开始整理今天的任务清单。月底最后一天，还差五个任务。他一个一个手动抢，没有开脚本。抢到的都是小单，功德值三十、四十、五十。做完了，上传结果。功德值加了，不多但踏实。
一整天，小柒都没有出现。王乐一个人做任务，一个人吃饭，一个人回值班室。老周来了，看到只有他一个人，没问什么，端着搪瓷缸坐了一会儿，叹了口气走了。
晚上，王乐一个人坐在屋顶。月亮还是那么圆，星星还是那么亮。风从北边吹来，冷得他缩了缩脖子。以前小柒坐在他旁边，靠着他的肩膀，闻薯片的味道。现在他旁边空空的，只有瓦片。
手机亮了。小柒发来一条消息：“月亮好看吗？”
王乐回：“好看。”
“你一个人看？”
“我还在生气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沉默了几分钟。她又发了一条：“但我不想你一个人看。”
“还在生气？”
“那你怎么回来了？”
“因为我说过，不管你变成什么样，我都在。”小柒的声音很轻，“但我也说过，如果你真的变成了他们，我会走。所以你最好不要变成他们。”
王乐点了点头。“我不会。”
“你上次也这么说。”
“这次是真的。”
小柒看着他。“你保证？”
“我保证。”
挂钟在值班室里嘀嗒嘀嗒。屋顶上的两个人隔着一米，慢慢变成了半米，变成了一个拳头的距离。小柒靠在他肩膀上，王乐没有动。
月亮又圆又亮，星星一闪一闪。
冬天的夜很长，但他们有的是时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