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陈开直播的消息,是林妙妙告诉王乐的。她发来一个链接,标题用红色加粗,感叹号多得眼晕:“重磅!海归代理人小陈首次直播分享成功经验!一个月完成100个任务的秘诀!今晚八点,不见不散!”
“你看不看?”林妙妙问。
王乐看了一眼手机屏幕,没有点开。“再说。”
但到了晚上八点,他还是打开了。不是想看小陈,是想看看那些新代理人都在学什么。知己知彼,百战不殆。
直播在冥界APP的公共频道进行,观看人数突破了一万。一万个代理人,占总数的一大半。王乐看着那个数字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以前阴间开全体大会才几百人,现在小陈一个直播就一万人。时代变了,变得太快。
小陈坐在一个布置得很精致的房间里,背景是书架和绿植。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,扣子解到第三颗,头发打了发胶,在灯光下闪闪发亮。王乐觉得他不是在直播,像在拍相亲广告。
“各位同行,晚上好。我是小陈,海归硕士,前互联网大厂运营。今天跟大家分享一下,我是如何在一个月内完成100个任务的。”
弹幕刷屏。“大神来了。”“膜拜。”“求带。”
小陈竖起一根手指。“第一,用脚本抢单。不要用手点,手速再快也比不上机器。我这边的脚本响应速度是零点零五秒,当然现在竞争激烈,我正在研发零点零三秒版本。科技是第一生产力,阴间也不例外。”
弹幕有人说:“用脚本算作弊吧?”
小陈笑着摇头。“规则没说不让用。临时委员会也说了,目前不认定为违规。只要不违法,为什么不用?阳间的电商平台也有抢单软件,这是市场经济的正常现象。适者生存,不适者淘汰。”
王乐的手指在桌上又敲了两下。市场经济、适者生存,这些词他太熟悉了。阳间的人用这些词来合理化996、合理化内卷、合理化剥削。现在阴间也开始了。
“第二,接高价值任务。”小陈竖起两根手指,“功德值低的任务耗时一样,但回报差很多。同样是半小时,代扫墓只有三四十点,而情感调解能到两三百点。要学会筛选,把时间花在回报率最高的任务上。”
弹幕有人问:“情感调解那种灰色任务也接?”
小陈笑了,笑容很阳光,但说出来的话让王乐后背发凉。“灰色也是白。只要不违规,为什么不做?客户有需求,我们有能力,阴间允许,三方共赢。这不是灰色,这是聪明的选择。”
王乐看着那些弹幕,想起自己接的那两个灰色任务。帮渣男追女,帮奸商诅咒对手。小陈说得对,只要不违规就能做。阴间的规则确实没有禁止,临时委员会的审核也通过了。从规则上讲,没有任何问题。但从良心上讲,问题大了。
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,站在王乐身后,目光落在直播画面上。她没有说话,但王乐能感觉到她的不满。
“第三,不要有道德负担。”小陈竖起三根手指,表情变得严肃,“我知道有些老代理人会有道德包袱,觉得这个不能做那个不能做。但我想问,道德是谁定的?阴间的律法才是唯一标准。只要不违法,你就可以做。客户满意,你赚到功德值,阴间收到管理费。三赢。”
“违法的事我们不做,但不违法的事,我们不要自己给自己设限。什么叫灰色?是你自己觉得灰。你觉得灰,别人不觉得。客户觉得白,阴间觉得白,只有你觉得灰,那是你的问题,不是任务的问题。”
王乐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。小陈的话像一根针,扎在他最痛的地方。他接灰色任务的时候,一直用“不违规”来安慰自己。规则没说不让做,临时委员会审核通过了,客户给了好评。从程序上讲,没有任何问题。
但他心里清楚,那是不对的。
“他在教你学坏。”小柒的声音很轻。
“但他说的有道理。不违规就行。”
“违规不违规,你自己心里没数吗?”
王乐沉默了。他有数。他太有数了。帮渣男追女,让一个女孩被不喜欢的人纠缠。帮奸商诅咒对手,让一个无辜的人精神崩溃。这些事,不管规则怎么说,不管审核通没通过,不管客户给没给好评,都是错的。他比谁都清楚。
直播还在继续。小陈开始分享自己的月度数据。一个月完成一百零三个任务,功德值收入五千二百点,排名金牌代理人第一。弹幕里一片惊叹。有人问:“那你下个月目标是多少?”小陈笑着竖起五根手指。“一百五十个。人要不断挑战自己,不能待在舒适区。”
“一百五十个?”弹幕炸了。“一个月三十天,一天五个?怎么可能?”“用脚本就能。”“大神就是大神。”
王乐关掉了直播。
手机屏幕暗下来,值班室里只剩日光灯管的嗡嗡声。他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。灯管坏了一根,只剩一根亮着,光线白惨惨的。小柒飘到他身边,坐下来,没有靠着他,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。
“你心烦?”
“因为他说的那些话?”
“不全是。是因为他说的那些话,有一部分是对的。”
小柒看着他。王乐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着,嗒嗒嗒。
“用脚本抢单,对。筛选高价值任务,对。不违法就做,也对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但合在一起,就是错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规则不完善,灰色地带太多。有很多事不违法但缺德。如果大家都像他那样做,阴间会变成什么样?没有人关心鬼魂的冤屈,没有人关心死者的尊严,只有功德值、KPI、效率。”
小柒沉默了片刻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王乐没有回答。他也不知道答案。他改变不了规则,改变不了临时委员会,改变不了小陈。他只能改变自己。但他连自己都改变不了,前两天还接了灰色任务。
“王乐。”
“你不是小陈。你也不用变成小陈。”
王乐转过头看着她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半透明的脸上。她的眼睛很亮,那种亮不是反射光线,是自己会发光。
“但我在往那个方向走。”
“所以停下来。”
“怎么停?KPI在那里,任务配额在那里。我不做,别人做。我不抢单,别人抢。我用脚本已经慢了,如果连脚本都不用,我连汤都喝不上。”
小柒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。微凉,但很稳。
“那就喝汤。汤也是饭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?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王乐低下头,看着两人交握的手。她的手半透明,能看到底下桌面的纹路。他想起第一次握她的手,在废弃小区的顶楼,她的手冰凉刺骨,握了一下就缩回去了。现在她的手还是凉的,但那种凉不刺骨了。
“小柒。”
“如果我以后只喝汤,你陪着我吗?”
“我什么时候没陪着你?”
王乐没有再说话。窗外的月亮很圆,星星很亮。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农村,晚上抬头看星星,密密麻麻的,像撒了一把盐。现在城市里看不到那么多星星了,但月亮还在。
“王乐。”
“明天开始,别用脚本了。”
王乐犹豫了一下。“好。”
“灰色任务也别接了。”
“好。”
“KPI完不成,我们一起想办法。”
“好。”
小柒看着他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“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?”
“因为你说得对。我在往那个方向走,得停下来。”
“停得下来吗?”
王乐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不说话,只是挂在那里,照着所有人。
“不知道。但试试总比不试强。”
小柒靠在他肩膀上。王乐没有动。两个人就这样坐着,看着月亮。值班室里很安静,只有挂钟嘀嗒嘀嗒。窗外的风停了,槐树一动不动。
“小柒。”
“你说阴间会变好吗?”
小柒想了想。“也许会。也许不会。但你得先做你认为对的事。变不变得好,不是你能控制的。”
王乐点了点头。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停下来,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不接灰色任务,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KPI的重压下活下来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他不想变成小陈那样的人。
月亮又圆又亮。
冬天的夜很长,但总有天亮的时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