表彰大会的通知是周正清亲自打电话来的。语气很客气，但客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硬。“王乐先生，临时委员会定于明晚召开月度表彰大会，表彰优秀代理人。请您务必出席。”王乐问：“我必须去？”周正清说：“您是金牌代理人，出席是对年轻一代的鼓励。”王乐想说“谁鼓励谁还不一定”，但没说出口。
挂了电话，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。“表彰谁？”她的语气带着明知故问的味道。“小陈。”
小柒冷笑了一声。“他一个月做了一百个任务，其中至少三分之一是灰色任务。用脚本抢单、帮渣男追女、帮奸商诅咒对手。这种人也能当优秀代理人？”
“能。因为临时委员会觉得他优秀。”
第二天晚上，阴间大会堂。王乐到的时候，门口已经停满了黑色公务车。进出的代理人比上次还多，不少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，表情兴奋。王乐穿着他999包邮的T恤，深蓝色冲锋衣都没穿。小柒不能进会场，站在外面的走廊里，靠着墙，用鬼眼共享关注着里面的动静。
大会堂布置得比以前更气派了。台上铺着红地毯，背景板是烫金大字“阴间代理人月度表彰大会”。两侧各立着一面巨大的显示屏，循环播放着优秀代理人的事迹。王乐看了一眼屏幕，小陈的照片出现在上面——精修自拍，眼睛大得不像真人，嘴角上扬的弧度精确到毫米。旁边配着文字：“月度优秀代理人小陈，月完成任务103个，功德值收入5200点，排名金牌代理人第一。他是新时代代理人的榜样。”
王乐找了个角落坐下。他注意到周围的老代理人越来越少了，以前坐在前排的那些熟悉面孔好多都不见了。取而代之的是年轻的面孔，穿着时髦的西装或潮牌，手里拿着最新款的手机。
八点整，灯光暗了，追光打在讲台上。周正清从侧面走出来，穿着灰色中山装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他站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，笑容满面。“各位同仁，欢迎参加阴间代理人月度表彰大会。在过去的一个月里，阴间业务效率提升了百分之三十，功德值流通量创历史新高。这些成绩离不开所有代理人的努力，尤其是一些优秀的新人。”
台下响起掌声。王乐没鼓掌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。
“下面，有请本月优秀代理人——小陈上台领奖。”
追光打在台下，小陈从座位上站起来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定制西装，头发打了发胶，皮鞋锃亮。他微笑着朝四周挥手，步伐矫健地走上台。周正清从礼仪小姐手里接过一个红色的奖牌，双手递给小陈。奖牌上写着“月度优秀代理人”几个字，烫金的，在灯光下闪闪发亮。还有一张卡片——功德值两千点的奖励凭证。
小陈接过奖牌和卡片，高高举起，像运动员夺冠。台下再次响起掌声，比刚才更热烈。
“感谢临时委员会，感谢各位同仁。”小陈的声音很有磁性，一听就是练过的，“这个奖不是给我个人的，是给所有勤奋、高效、不断突破自我的代理人的。阴间的未来属于效率，属于创新，属于那些敢于打破常规的人。”
王乐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。打破常规，说白了就是钻规则的空子。
周正清接过话筒。“小陈是新时代代理人的榜样。希望大家都向他学习，提高效率，不要固步自封。阴间的业务在增长，代理人的数量在增加，竞争越来越激烈。只有不断学习新方法、新工具，才能跟上时代的步伐。”
台下有人点头，有人低声议论。王乐看到坐在前排的几个老代理人脸色铁青。他们干了二十年，不如一个刚入职一个月的新人。不是因为他们不勤奋，是因为他们不会用脚本抢单，不愿意接灰色任务。
周正清讲完了，准备下台。王乐举起了手。
全场安静了。周正清看清举手的人，表情僵了半秒，很快又恢复了笑容。“王乐先生，您有什么问题？”
王乐站起来，没有接话筒，直接开口说话，声音不大，但整个会场都能听见。“请问，小陈用脚本抢单，算公平竞争吗？”
沉默，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。
周正清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了。“王乐先生，规则没有禁止使用脚本，所以目前不算违规。临时委员会正在评估脚本对代理人生态的影响，在评估结果出来之前，脚本抢单是被允许的。”
“那灰色任务呢？帮渣男追女、帮奸商诅咒对手。这些任务虽然通过了系统审核，但真的是一个阴间代理人该做的事吗？”王乐的声音不高，但很清晰。
小陈从台上走下来，站在王乐面前。他的笑容还在，但眼神变了。
“王前辈，你只是嫉妒。”
王乐看着他没有说话。小陈的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。“我一个月完成了一百个任务，你才五十个。效率决定一切。阴间需要的是能干活的人，不是满口仁义道德的老古董。你觉得灰色任务不该接，那是你的道德洁癖。客户满意、阴间允许、功德值到手，三赢。你凭什么说不对？”
王乐的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一下。“赢了客户，赢了阴间，赢了功德值。但输了呢？”
“输了什么？”
“输了良心。”
整个会场鸦雀无声。小陈的笑容终于撑不住了，嘴角往下垂了垂又撑起来。“王前辈，良心不能当饭吃。你有良心，你的KPI能完成吗？你的功德值够用吗？你的账号能保住吗？”
王乐没有回答。他转身走出了会场。
小柒在走廊里等他，靠墙站着，左臂垂着。她听到了全场对话，鬼眼共享一直开着。
“你为什么不反驳他？”她问。
王乐走过她身边没有停步。“反驳也没用。规则是他们定的。”
“但你至少说出了那些话。”
“说出来又怎样？他们不会改。”
两人走出阴间大会堂。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，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星。王乐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。呼出的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，散了。
“王乐。”
“你今天说的那些话，会有人记住的。”
“记住又怎样？小陈不会因为我说几句良心就改变。临时委员会不会因为我提个问题就修改规则。那些鼓掌的人不会因为我站出来就停止用脚本抢单、接灰色任务。他们只会觉得我是个失败者，一个被时代淘汰的老古董。”
小柒看着他。
“但你还是说出来了。你不说出来会憋死。”
王乐嘴角动了一下。“也许吧。”
两人上了车。回殡仪馆的路上，谁都没有说话。车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，橘黄色的光透过车窗，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。小柒坐在后座靠着他的肩膀。她的身体微凉，但他已经习惯了那种凉。
到了殡仪馆，王乐走进值班室，坐在椅子上打开冥界APP。任务列表刷新，弹出一个新任务，帮一个老爷爷鬼魂找到丢失的遗嘱。功德值八十，正常的任务。他点了接单，手动，零点三秒。屏幕上显示“接单成功”。
他松了一口气。小柒站在他身后，看着那个“接单成功”的字样。
“你还在用手抢。”
“用脚本赢了数据，输了良心。不划算。”
“但你完不成KPI。”
“完不成就完不成。扣功德值就扣。取消资格就取消。我不能为了活着变成小陈。”
小柒看着他，眼眶微微泛红。
“你不会变成他的。”
王乐没有再说话。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边脸，又圆又亮，照得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霜。他想起小陈在台上举着奖牌的笑容，那么得意，那么自信。他也想起台下那些鼓掌的人，那么热烈，那么真诚。他们都觉得小陈是对的，高效率、高功德值、高回报。而他是错的，固步自封、不思进取、被时代抛弃。
也许他们是对的，也许是错的。也许阴间不需要良心，只需要效率。也许鬼魂不需要公道，只需要尽快投胎。也许死者不需要尊严，只需要节省成本。
但他不信。
月亮很亮。王乐看着那片月光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不是笑，是苦笑。他想起小陈说的那句话——“良心不能当饭吃。”也许小陈说得对，良心确实不能当饭吃。但没有良心的饭，他咽不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