表彰大会回来后的第三天晚上,王乐敲了老周的门。老周开门的时候手里端着他那个搪瓷缸,缸里的茶冒着热气。他上下打量了王乐一眼,什么也没说,侧身让开,王乐走了进去。
老周的办公室还是那副老样子,杂物间改的,塞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柜。墙上那张阴间地图边角翘起来了,用胶带粘着。桌上摊着几本泛黄的档案,翻开的那一页正好是崔判官案的记录。王乐在那把吱呀作响的椅子上坐下,老周从柜子里摸出一瓶二锅头放在桌上。
“喝点?”
“喝点。”
老周倒了两个半杯,把搪瓷缸里的茶倒掉当酒杯用。两人碰了一下,声音很脆,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响。二锅头五十六度,辣得王乐直皱眉头,但他没有停,又喝了一口,让那股烧劲儿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。
“我快撑不住了。”王乐放下杯子,声音很哑。
老周端着那缸酒没有喝,看着杯子里的透明液体,酒面上映出日光灯管的影子。
“我知道。临时委员会就是要把你逼走。崔判官倒台了,但他的旧部还在。你在台上公开质疑崔判官,在听证会上出庭作证,你是他们眼中钉。但他们不敢直接动你,因为你有两千万粉丝,因为他们找不到你的把柄。所以他们换个方式逼你走——提高KPI,让你接不到正常任务,逼你去接灰色任务。等你接了违规的,他们就抓你把柄,取消你的资格。”
王乐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“那我怎么办?不接完不成KPI,接了可能违规。”
老周喝了一口酒,酒劲上来,脸微微泛红。他把杯子放下,看着王乐,目光浑浊但很亮。
“你要学会擦边。”
“擦边?”
“不违规,但也不害人。任务接了,要求完成,但可以换种方式。”老周拿过桌上的笔,在档案空白处画了几个圈,“比如帮渣男追女,任务要求是让女孩梦到渣男,产生好感。但你可以在梦里加入渣男的缺点,比如他脾气暴躁、小气抠门、跟前女友藕断丝连。女孩梦到这些,不但不会产生好感,反而会反感。任务要求是‘梦到渣男’,你让他梦到了。至于好感不好感,那是她自己的判断,跟你无关。”
王乐愣了一下。老周又喝了一口,接着往下说。
“再比如帮奸商诅咒对手,任务要求是让对方失眠。你让他失眠了,但可以在梦里植入一些正向内容——比如让他意识到自己决策失误的原因,帮他找到问题所在。他失眠了,但失眠之后反而更清醒了。任务完成,功德值到手,客户满意。他对手没受实质伤害,两全其美。”
“这不是骗客户吗?”王乐皱起眉头。
老周放下酒杯,酒劲让他眼眶发红,但眼神异常清亮。
“骗坏人,不算骗。渣男、奸商、网红,他们委托的任务本身就不正。你用歪法子对付歪人,这叫以毒攻毒。规则没说不让,你也没违规。客户要的是‘效果’,你可以偷换概念。他们想要的结果是A,但你在规则范围内给了B。B不是他们想要的,但你也确实完成了任务要求。”
王乐沉默了。老周说的擦边球,本质上还是骗。只是骗的不是无辜的人,是那些本身就不怀好意的人。但骗就是骗,不管是骗好人还是骗坏人,性质不变。
“你以前也这样干过?”王乐问。
老周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。
“干过。二十年前,我接了一个任务,委托人是个土老板,想让我帮他诅咒竞争对手。我接了,但我没有诅咒那个竞争对手,而是托梦让他发现自己公司里的内鬼。他查出了内鬼,公司没垮,反而更好了。土老板以为是我的功劳,给了好评。那个竞争对手后来还成了朋友。”
王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。“这不就是骗吗?”
“是骗。但骗了一个坏人,帮了一个好人。你觉得哪个更重要?”
王乐没有回答。他看着杯子里的酒,酒面上映出日光灯管的影子,晃来晃去。
“老周,你后悔吗?”
老周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日光灯管嗡嗡响,他的眼睛被灯光刺得眯起来,但没有闭上。
“不后悔。我后悔的是当初没有早点学会擦边。如果早学会,也许我不会被崔判官整得那么惨。也许我能保住金牌代理人的资格,能帮更多的人。”
王乐把杯子里的酒喝完,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。办公室里很安静,墙角那个旧档案柜上放着一个相框,照片里的人很年轻,穿着阴间制服,表情严肃。他看了几秒才认出来,是老周年轻的时候。
“你年轻的时候长得不像好人。”王乐说。
老周笑了一下。“现在也不像。”
王乐走回桌前坐下,拿起酒瓶给两个杯子倒满。
“擦边的事,我再想想。”
老周端起杯子没有喝。“你别想太久。月底又快到了,KPI不等人。”
两人又喝了两杯。老周的脸更红了,话也多了起来,絮絮叨叨讲他当年当金牌代理人的事。讲他如何接任务、如何帮鬼魂、如何得罪崔判官。有些事王乐听过,有些事第一次听。讲到最后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。搪瓷缸歪在桌上,剩的半缸酒洒了一些,在桌面洇开一小滩。
王乐站起来把搪瓷缸扶正,拿起桌上的抹布擦干了酒渍。老周已经打起了鼾,鼾声不大但很沉。他把外套脱下来盖在老周身上,走出办公室,轻轻带上了门。
走廊里很安静,日光灯管坏了好几根,一段亮一段暗。王乐走在那段暗的走廊里,脑子里反复转着老周的话——“骗坏人,不算骗。你可以在规则范围内给出他们不想要的结果。”
回到值班室,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。
“老周跟你说什么了?”
“教我擦边球。”王乐坐下来,把老周说的那些话复述了一遍。
小柒听完沉默了良久。
“你觉得呢?”她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他说得对,但我觉得哪里不对。”
“哪里不对?”
“骗就是骗。不管骗的是好人还是坏人,都是骗。”
小柒飘到他身边坐下。“那你还有别的办法吗?”
王乐摇摇头。他想了很久,从表彰大会回来之后一直在想。提高KPI,限制正常任务,逼代理人接灰色任务。临时委员会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,他几乎无路可走。除非他学会擦边球,在不违规的前提下给出客户不想要的结果。
“小柒,如果我学会擦边,还是我吗?”
小柒看着他。
“你还是你。只是更聪明了。”
“聪明还是狡猾?”
“聪明。狡猾是害人,聪明是不被人害。”
王乐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。日光灯管坏了一根,只剩一根亮着,光线暗得像是黄昏。他盯着那根亮着的灯管看了很久,灯丝在里面微微发红。
“我再想想。”
窗外的月亮很圆,星星很亮。冬天的夜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,冷得他缩了缩脖子。小柒从影子里伸出右手,轻轻握住了他的手。微凉,但很安心。
“王乐。”
“不管你做什么决定,我都支持你。”
王乐转过头看着她。月光照在她半透明的脸上,轮廓柔和得像一幅水墨画。
“如果我变成小陈那样呢?”
“你不会。你跟他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你会犹豫,会愧疚,会失眠。他不会。这就是区别。”
王乐嘴角动了一下,没有说话,但手指慢慢收拢,握紧了她的手。窗外的月亮慢慢往西边挪,值班室里的灯还亮着。
他还没有做出决定。
但至少他知道,不管他做什么选择,她都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