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说擦边球的那天晚上,王乐整夜没睡。他躺在椅子上翻来覆去,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些话——“不违规,但也不害人。”“骗坏人,不算骗。”听起来有道理,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。天亮的时候他也没想明白,但任务不等人。手机弹出一个新任务,委托人姓吴,备注写的是“情感调解”,跟上次那个赵某几乎一模一样。
“想让一个女孩喜欢上我。她对我总是不冷不热,我真的很喜欢她。拜托了。”
王乐看了那个备注,手指在屏幕上停着没有点下去。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,看了一眼任务详情,嘴角往下撇了撇。
“又是一个渣男。”
“也许不是渣男,也许他是真的喜欢那个女孩,只是方法不对。”王乐的声音没什么底气。
小柒看着他。“你信吗?”
王乐没回答。他犹豫了片刻,还是点了接单。不是因为他相信这个吴某,而是他想试试老周说的擦边球。不违规,但也不让渣男得逞。他查了一下吴某的背景,三十二岁,未婚,在城北开了一家小公司。经济条件不错,但感情史很丰富——前女友多达十几个,每个交往时间都不超过三个月。女孩叫小美,二十四岁,在城北一家咖啡馆当服务员。
王乐看着那些资料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这不是什么真心喜欢,这是惯犯。
晚上,他进入小美的梦境。梦里小美坐在咖啡馆里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。吴某推门进来,穿着西装,手里捧着一束红玫瑰。他走到小美面前,单膝跪下,把花递给她。小美看着那束花,表情很复杂,想伸手接又犹豫了。王乐没有让吴某继续扮演深情男主角,他操控梦境微微转了一个弯——吴某的脸突然变了,从一个深情款款的男人变成了一个满脸不耐烦的中年人。他对着小美喊:“你到底接不接受?我追你这么久,你给个痛快话!”小美吓了一跳,往后退了几步。吴某的脸又变了,从一个不耐烦的中年人变成了一个猥琐的笑脸,凑近小美说:“你知道我前女友有多少个吗?十几个,个个比你漂亮。”小美尖叫着从梦中醒来。
第二天,吴某打电话来骂人。
“你他妈的搞什么?她今天看到我跟见了鬼似的,转身就跑!你到底给她托了什么梦?”“你让我让她梦到你,她梦到了。至于她为什么跑,那是她的事。”王乐的声音很平静。“你——我要投诉你!”吴某挂了电话。
投诉信当天就到了临时委员会。周正清亲自打电话来,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严肃。
“王乐先生,我们接到客户投诉,说你未按任务要求执行,导致客户损失。请你来解释一下。”
阴间临时委员会办公室。王乐到的时候,周正清已经坐在里面了,面前摊着吴某的投诉信,还有小美的梦境记录。阴间系统会记录每一次托梦的内容,虽然看不到具体画面,但能看到情绪数据——小美在梦里的情绪从平静变成恐惧,曲线剧烈波动。
“王乐先生,客户的要求是让女孩对他产生好感,但你在梦里植入的却是负面形象,导致女孩对他产生厌恶。这是明显的违规,未按客户要求执行任务。”周正清的声音不带感情,像在念判决书。
王乐坐在他对面没有辩解。因为他确实没有按客户要求做,他让女孩梦到了吴某的缺点。
“你知不知道,这样做会给阴间代理人这个职业带来多大的负面影响?客户会不信任我们,会投诉,会要求退款。阴间的声誉会受损。”
王乐看着他。“那客户要求我做缺德事的时候,阴间的声誉就不受损了?”
周正清愣了一下。“你——客户的要求在规则范围内。”
“在规则范围内不等于对。你们提高KPI,逼代理人接灰色任务,等我们接了又抓我们把柄。这是钓鱼执法。”王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周正清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王乐,我看在你是老代理人的份上,这次只记过一次,不做功德值处罚。但下次如果再犯,直接扣除两千点,严重的话取消资格,你好自为之。”
王乐站起来,走到门口,停下脚步没有回头。
“周正清,你是崔判官的旧部。你搞这些KPI、灰色任务、钓鱼执法,是为了逼我走。但我不走。你们越逼我,我越不走。”
他推门出去了。
回到值班室,王乐把经过跟老周说了一遍。老周端着搪瓷缸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擦边球也不行,他们盯着你。”
“那就不擦了。”
“不擦的话,灰色任务你还接不接?”老周的声音很沉。
王乐沉默了片刻。“接,但按客户要求做。让女孩梦到渣男的好,让对手失眠焦虑。昧良心,但合规。不会被投诉,不会被记过,能保住资格。”
老周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你确定?”
“不确定。但至少是安全的。”
“安全?你昧着良心做事,心里能安全?”
王乐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“我以前的良心挺安全的。但现在不安全了。”
老周没有再劝。他喝了一口茶,茶已经凉了,苦得他皱起眉头。
“你自己决定。但我提醒你,昧良心的事做多了,良心会变成石头。到时候你想找回来都找不到了。”
王乐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星星很亮。
“王乐。”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,站在他身后。
“你真的要按客户要求做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刚才跟老周说——”
“我只是说说。做不做是另一回事。”
小柒看着他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“你还是你。”
“也许吧。但也许很快不是了。”
窗外的月亮慢慢往西边挪。王乐站在窗前没有动。他在想一件事——他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。刚入职的时候他只想赚点钱活下去;后来他想帮人讨公道;再后来他想扳倒崔判官。现在崔判官倒台了,但他发现阴间没有变好,反而更糟了。临时委员会比崔判官更狡猾。崔判官至少是真小人,临时委员会是伪君子。他们用KPI、效率、市场经济的名义,让代理人自己卷自己,自己逼自己接灰色任务,自己害自己。不需要他们动手,代理人自己就把自己淘汰了。小陈那种人如鱼得水,而他这种人在泥潭里挣扎。
“小柒。”
“你说阴间什么时候能变好?”
小柒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但如果你放弃了,它永远不会变好。”
王乐看着她。“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?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王乐嘴角动了一下。“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?”
“你扳倒崔判官的时候说过。你说‘我不能倒下,得待在这个位置上,才能帮人’。现在你还是这个位置,只是更难了。”
王乐沉默。她说得对,他没有倒下,还在这个位置上。只是更难了,比以前难得多。崔判官在的时候至少是明刀明枪,临时委员会在的时候全是暗箭。
窗外风停了,槐树一动不动。月亮挂在树梢上,像一个被咬了一口的饼。王乐看着那个月亮,心想不管多难,他得撑下去。不是为了KPI,不是为了功德值,不是为了保住资格。是为了那些还在等公道的鬼魂,那些被临时委员会遗忘的人,那些被小陈们碾压的人。
“小柒,从今天起我只接干净的任务。”
“灰色任务不接了?”
“不接了。记过就记过,扣功德值就扣,取消资格就取消。我不能为了活着变成小陈。”
小柒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。
“你保证?”
“我保证。”
王乐没有说“好”,只是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她的。微凉,但很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