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总被抓的消息,王乐是从新闻上看到的。那天中午,他正在值班室吃盒饭,林妙妙推门进来,把手机怼到他脸前。屏幕上是一条本地新闻,标题用红色加粗:“城西地产商钱建国涉嫌偷税漏税被警方带走,涉案金额超两千万。”新闻配图是钱总被两个穿制服的人架着走出办公室的照片,他的脸色灰败,头发乱糟糟的,跟之前委托任务时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判若两人。
王乐放下筷子。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,看到那条新闻,脸色变了。
“钱总被抓了。”
“看到了。”王乐的声音很低。
“如果他供出你——”
“供出我什么?帮他诅咒竞争对手?阴间的事,阳间管不了。”王乐的语气很平静,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小柒看着他。“但他可以告诉老李。老李会来找你。”
王乐没有回答。他知道小柒说得对。钱总为了减刑,什么都说得出来。他供出了王乐的名字,供出了王乐帮他做的事。老李知道了真相,会怎么想?一个陌生人,用阴间的手段让他失眠、精神恍惚、投资失误,亏损五百万。他会怎么报复?
那天下午,老李来了。
王乐正在值班室整理任务清单。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,不是老周那种推法,老周推门会先咳嗽一声。推门的人没有咳嗽,直接推开了。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深灰色夹克,头发乱得像是几天没洗,眼袋深得像两道沟。他看着王乐,眼眶通红。
“你就是王乐?”
王乐站起来。“我是。您是?”
“我是老李。钱总的对头。你让我失眠一周,投资失误,亏了五百万。”老李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玻璃。拳头攥着,指节泛白。
王乐沉默了。他认出这张脸,那张在梦里尖叫的脸。他让这个人连续七天做噩梦,梦到投资失败、项目被抢、血本无归。李某不是好人,抢过别人的项目,压榨过供应商。但王乐没有资格惩罚他。
“对不起。”王乐说。
老李走到桌前,双手撑在桌面上,身体前倾,目光直直地盯着王乐。
“对不起有用吗?我知道你是被钱总指使的。我已经报警了,但警察说阴间的事他们管不了。钱总跑了,资产被冻结,我找他要不到钱。所以我来找你,你让我亏了五百万,你要负责。”
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,站在王乐身边。
“钱总已经被抓了,资产被冻结。你找王乐也没用,他只是工具,钱总才是主谋。”
老李看着小柒,愣了一下。她的身体半透明,在日光灯下几乎看不清轮廓,但他的目光没有害怕,只有愤怒。
“你是鬼?”
“阴间鬼差。”
“好,阴间的事阴间管。那我现在要求王乐用阴间的手段帮我也让钱总破产。以彼之道还施彼身。他让我亏五百万,我让他倾家荡产。”
老李的语气很硬。
王乐看着他。“我帮你。但用合法方式。”
老李的目光从愤怒变成了疑惑。“合法方式?你怎么帮?”
“钱总已经被抓了。偷税漏税的案子还在审,涉案金额两千万。如果你愿意出庭作证,证明他是恶意竞争、操纵市场,他的刑期会更长罚款会更多。”王乐的声音很平静,“还有,他之前通过阴间黑市转移的资产,我有证据。那些资产会被追回,分给受害者。”
老李的眼眶红了。嘴唇在抖,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王乐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老李面前,那是钱总通过阴间黑市转移资产的记录复印件,他在调查崔判官的时候顺便查到的。
老李看着那些记录,手在抖。
“这些够他喝一壶了。”王乐说,“你不需要用阴间手段,阳间法律够他受的。五百万的亏损,我没办法赔你,但我可以帮你找到其他受害者,一起起诉钱总。人多力量大。”
老李沉默了良久。拳头慢慢松开了,撑在桌上的手收了回去。
王乐从保险柜里又拿出几份文件,钱总过去几年的违法记录。
“这些你拿去找律师。他会告诉你该怎么办。”
老李接过文件,低着头一页一页翻看。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不是嚎啕大哭,是无声的,一颗一颗砸在纸上。他哭了好一阵子,把文件收进夹克内袋,拉好拉链,抬起头看着王乐。
“王乐,你是个好人。虽然你做过错事,但你是好人。”
“我不是好人,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那件事是我做错了,对不起。”
老李看着他,摇了摇头。“错了能认,能改,比那些死不认错的人强一万倍。”
他走了。推门出去,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,很重,但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。
王乐站在窗前看着老李的背影消失在殡仪馆的门口。冬天的阳光很淡,照在他的影子上,灰蒙蒙的。
小柒飘到他身边。“你刚才跟他说那些话的时候,手在抖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你的声音没抖。”
“因为我在忍。”
小柒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,微凉,很稳。
“你做得对。”
王乐没有回答。窗外的阳光又淡了几分。
“钱总的资产转移记录,你怎么会有?”
“查崔判官的时候顺便查到的。钱总是阴间黑市的大客户,崔判官的后门记录里有他的交易明细。”
“你一直留着?”
“留着。当时不知道有什么用,想着也许哪天能用上。今天用上了。”
小柒看着他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“你这个人,真的是——”
“真的什么?”
“真的是有备无患。”
王乐嘴角动了一下,很短。
手机响了。陌生号码,接起来,是钱总的律师。声音很急。
“王先生,钱总想跟您谈个条件。他愿意出钱,只要您不把那些证据交给警方。”
王乐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了一眼小柒,她点了点头。
“告诉钱总,证据已经交给警方了。让他安心坐牢,别想那些没用的。”
律师还想说什么,王乐挂了电话。
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,站在他身边。
“你真的交了?”
“还没。但今天就会交。”
王乐拿起桌上的文件,一份一份整理好装进档案袋,封口用胶带缠了几圈,在上面写了“城北经侦支队收”几个字。
“我送去。”
“我陪你去。”
两人走出值班室。走廊很长,日光灯管坏了几根,一段亮一段暗。王乐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,小柒飘在他身后。走出殡仪馆,冬天的风很冷,吹得他眯起眼睛。他拦了一辆出租车,拉开车门,小柒飘进影子里。
车开了。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。
“王乐。”
“你说老李会原谅你吗?”
王乐想了想。“不会。五百万,不是一句对不起能抹掉的。但他至少知道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“你不是故意的,但你还是做了。”
王乐沉默了。她说得对,他是故意的。他故意让老李失眠、精神恍惚、投资失误。他不是无意中伤害了老李,是有意为之。
“小柒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老李来找我报仇,我认。”
小柒没有说话,只是从影子里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他的手。
车开到了城北经侦支队门口。王乐下车,拿着档案袋走进去。半个小时之后出来,手里空了。
“交了?”
“交了。”
两人站在经侦支队门口,冬天的风吹得他缩了缩脖子。
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,站在他身边。“接下来呢?”
“回去。还有任务。”
“你还能做任务?”
“为什么不能?”
“你心里不难受?”
王乐沉默了片刻。“难受。但不能因为难受就不做事。还有人在等。”
他拦了一辆出租车,拉开车门。
小柒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