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陈被抓的消息，是林妙妙告诉王乐的。那天下午她推门进来，脸色白得像纸，手里拿着平板，屏幕上是一条新闻，标题很短但很重：“阴间代理人涉嫌违规操作致人死亡，已被阴间执法队逮捕。”新闻配图是小陈的照片，就是那张精修自拍，眼睛大得像铜铃，下巴尖得像锥子。但照片下面还有一张图，是他在阴间执法队门口被带走的监控截图，头发乱糟糟的，衬衫扣子系错了位，表情惊慌失措，跟精修自拍判若两人。
“他怎么了？”王乐问，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静。
林妙妙把平板递过来，详细报道在第二页。
王乐看完了整篇报道，把平板放在桌上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，嗒嗒。
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阴间。临时委员会的KPI考核制度推行不到两个月，标杆代理人就出了这么大的事。论坛上炸开了锅，有人骂小陈活该，有人同情他被逼到绝路，更多的人在问同一个问题——如果连小陈都完不成KPI，谁还能完成？
当天晚上，阴间执法队的人来到殡仪馆向王乐了解情况。来的是个中年鬼差，圆脸，头发稀疏，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。他们需要了解小陈在行业内的口碑、是否有违规前科、是否有人设局陷害。王乐想了一下。“他口碑不好，用脚本抢单、接灰色任务、公开宣扬不要有道德负担。但这次的事，可能真是被人设局了。”
“为什么这么说？”中年鬼差问。
“因为太巧了。他走投无路刚好有人找他接黑市任务，任务刚好是个抑郁症患者，他刚做完任务对方就跳楼了。这不是巧合。”
中年鬼差没有说话。王乐从保险柜里拿出那些跟崔判官案相关的证据复印件。“这是崔判官案的资料，里面提到了阴间黑市的一些交易记录。也许能帮你们查到那个设局的人。”
中年鬼差接过资料翻了几页，脸上的表情变了。
“这些证据你是怎么拿到的？”
“扳倒崔判官的时候顺便查到的。黑市的交易记录，跟崔判官的后门有关。”中年鬼差点了点头，把资料收进公文包。“我们会继续调查。如果你想起什么，随时联系我。”他站起来，犹豫了一下，又补了一句：“王先生，小陈的事，你引以为戒。KPI压力再大，也不能越界。”
王乐点了点头。中年鬼差走后，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，站在窗边。
“王乐。”
“你刚才帮小陈说话。”
“我不是帮他说话，我是说实话。他被崔判官的余党设局陷害，这是事实。他违规接任务、间接致人死亡，这也是事实。实话就是实话，不因为对象是好人还是坏人而改变。”
小柒看着他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“你变了。”
“变好了还是变坏了？”
“变正常了。”
王乐嘴角动了一下，很短。他站起来走到窗前，拉开窗帘。窗外的天已经黑了，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边脸，又圆又亮。
“小陈完了。”
“他活该。”小柒的语气很冷，“他接灰色任务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会有这一天。”
“但他不是坏人。他只是被KPI逼疯了。临时委员会给他定150个任务，他一个月最多做过103个，150个根本不可能完成。他是被逼的。”
“被逼的就能违规？被逼的就能害人？”
王乐沉默了。她说得对，被逼不是借口。他接灰色任务的时候也曾用KPI安慰自己，但良心不会因为你有理由就不痛。
“王乐。”
“你在可怜他？”
“不是可怜，是可惜。他本来可以成为一个好代理人，海归硕士、互联网大厂出身、懂数据分析。如果他把这些能力用在正道上，能帮很多人。但他选错了路。”
小柒没有再说话，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，微凉，很稳。
手机响了，陌生号码。王乐接起来，那头的声音很低很哑，像砂纸磨过玻璃。“王乐吗？我是小陈的律师。小陈想见你一面。”
王乐沉默了片刻。“他见我干嘛？”
“他想跟你说对不起。”
王乐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“时间？地点？”
阴间看守所。王乐到的时候，小陈已经被关了好几天。他的头发乱成一团，脸上没有血色，眼袋深得像两道沟。他穿着灰色的囚服，手铐已经摘了，但手腕上还有两道红印。
“王前辈，谢谢你来看我。”
王乐坐在他对面，中间隔着一张桌子，桌面是金属的，冷光灯照在上面反光刺眼。
“不用谢。你找我什么事？”
小陈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我想跟你说对不起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我在表彰大会上说你嫉妒我，说你是老古董。你不是老古董，你是有底线的人。我没有底线，所以我现在在这里。”
王乐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“你说得对，赢了客户赢了阴间赢了功德值，但输了良心。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，功德值清零，资格取消，连身体都保不住。”小陈抬起头，眼眶通红，“王乐，你说我还能重新开始吗？”
王乐沉默了。
“也许能。但你不是重新开始，你是从零开始。”
“从零开始，我还有机会吗？”
“有没有机会不是你说了算，是你以后做的事说了算。”
小陈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“谢谢你王乐。你是个好人。”
王乐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停了没有回头。
“小陈，我不是好人。我只是比你早一步知道，底线不能丢。”
他推门出去了。走廊很长，灯是声控的，走一步亮一段。王乐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，他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很重。
回到殡仪馆，小柒在值班室等他。
“他跟你说了什么？”
“说对不起。”
“你接受吗？”
“接不接受不重要，重要的是他知道了自己错在哪。”
王乐走到窗前看着月亮。月亮很圆，星星很亮。
“王乐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你也走到了那一步——”
“我不会。”王乐转过身看着她，“因为我会一直在你身边。”
小柒愣了一下，眼眶微微泛红。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？”
“刚才。”
小柒嘴角翘了一下，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，微凉，很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