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陈的事像一块石头压在王乐胸口，喘气都费劲。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值班室里，面前的泡面凉透了，面条坨成一团，他没吃几口。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，坐在桌沿上看着他。他没有说话，手指在桌面上敲着，嗒嗒嗒，比平时慢。
“如果我一直接灰色任务，迟早也会像小陈一样。”他终于开口了，声音很低。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小柒的语气不重，但每个字都像针。
“帮赵某追女，帮钱总诅咒，还有那个花店女孩。这些事我没坐牢，是因为运气好。老李没死，女孩没出事。如果老李也像那个抑郁症患者一样想不开，如果女孩被吓出心理问题，我现在也在阴间看守所里。功德值清零，资格取消，身体变成植物人。”王乐的手指在桌面上用力敲了一下。
小柒看着他，眼眶微微泛红。“但你停下来了。”
“停得够晚吗？”王乐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。“晚。但总比不停强。”
小柒从桌沿上跳下来，站在他面前。“从明天起，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王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。这双手帮过阿强讨回公道，帮过柳娘洗清冤屈，帮过小柒找到真相。也帮渣男追过女，帮奸商诅咒过对手，帮小偷摸过包——那是一个更早的任务，他几乎忘了，现在想起来了。
“从明天起，我只接帮人的任务。KPI完不成扣功德值就扣，资格取消就取消。我不能为了活着变成小陈。”
小柒看着他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“我支持你。”
“但光说不做不行。我得先去认错。”王乐站起来，走到保险柜前输入密码，打开柜门。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他接过的所有任务记录，他从最底下翻出那个文件夹，翻开第一页，赵某的任务记录。第二页，钱总的。第三页，还有一个小偷的任务。他一页一页翻过去，每翻一页手就重一分。
“你要去找临时委员会？”小柒问。
“去自首。”
阴间临时委员会办公室。周正清看到王乐进来，表情从意外变成了警惕。王乐把文件夹放在桌上。
“周主任，我来承认错误。之前我接过几个灰色任务，虽然不违规，但缺德。帮渣男追女、帮奸商诅咒对手、帮小偷摸包。这些事我做错了，愿意接受处罚。”
周正清愣住了。王乐把文件夹翻开一页一页指给他看。
周正清看着他，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。“王乐，这些任务系统审核都通过了，规则上你没错。你不需要处罚自己。”
“规则没错，但我错了。规则只是底线，不是标准。一个人不能只遵守底线。”王乐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。
周正清沉默了。办公室里很安静，只有空调外机嗡嗡响。他沉默了很久，翻开文件夹一页一页看完，合上放在一边。
“王乐，你是个老实人。阴间像你这样的人不多了。临时委员会研究决定，记大过一次，扣除五百功德值。你愿意接受吗？”
“接受。”
周正清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，填了几行字，盖上临时委员会的印章，推到他面前。王乐拿起笔签字，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，手没有抖。
“王乐，有件事我想跟你说。”周正清的声音低了下来，“临时委员会里不都是崔判官的人。我也不全是。有些事我身不由己，但我的心还在阴间。”
王乐看着他没有说话。
“小陈的事，委员会也有责任。KPI定得太高，逼得代理人走投无路。我会向上面反映。阴间不能变成第二个阳间。”
“谢谢。”王乐站起来拿起文件夹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脚步没有回头。
“周主任，不管上面怎么变，我都会做我该做的事。”
他推门出去了。
回到值班室，小柒在等他。看到他进门，她飘过来。
“怎么样？”
“记大过一次，扣五百功德值。余额还剩九千多。”王乐坐在椅子上。
“你心疼吗？”
“不心疼。这钱不该赚。”
小柒看着他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“你终于变回来了。”
“我一直没变，只是迷路了。”王乐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“现在找到路了？”
“找到了。”
小柒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。
“王乐。”
“以后你接任务的时候，我帮你把关。”
“好。”
“灰色的一律不接。”
“好。”
“擦边球也不打。”
“好。”
月亮很圆，星星很亮。王乐觉得自己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，终于搬开了一点。值班室的灯还亮着，日光灯管嗡嗡响。他打开冥界APP，任务列表刷新，弹出一个新任务——帮一个老爷爷鬼魂找到失散多年的孙女。功德值五十，正常任务。他点了接单，手动，零点三秒，屏幕上显示“接单成功”。
“明天去做这个任务。”王乐说。
小柒凑过来看了一眼，笑了。“功德值五十，够你吃几碗泡面。”
“够吃十碗。”
“你天天吃泡面？”
“省钱。”
“你的钱不是都给老李了吗？”
“还能赚。”
小柒看着他，眼眶微微泛红。
“你这个人，真的是——”
“真的什么？”
“真的是王乐。”
王乐嘴角动了一下。
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。冬天的夜很长，但他们有的是时间。
